工作人员狐疑地望了一眼罗桑身旁站着的大美女。
从头看到脚,从脚看到头。
像x光在扫射。
裴怡穿着一件白色的长款羽绒服。
帽子边上一圈毛茸茸的毛,衬得她的脸更小了。
围巾是烟灰色的,松松散散地绕了两圈,垂下来的两端在风里轻轻晃着。
她的脸被冷风吹得红红的,鼻尖红红的,嘴唇也红红的。
在白色的雪地和灰色的天空之间,像一朵开在冬天的花。
工作人员看了好几秒,反应过来了。
“哦,原来不是家中有事,是这些天都忙着谈恋爱了啊,罗哥——”
那声“罗哥”叫得非常之暧昧,尾音转了三道弯,酸得能拧出醋来。
他的嘴角弯得更高了,眼睛眯成一条缝。
整个人从里到外透着一股“我懂了懂了”的坏笑。
罗桑免票,但裴怡要钱。
这是滑雪场的规矩,老员工带朋友来,朋友也是要买票的。
工作人员接过罗桑递给他的几张纸币,从抽屉里拿出一沓门票。
撕了一张,递给裴怡。
他的动作很快,很利落,像做了无数遍。
裴怡伸手去接,他缩了一下。
又伸过来,又缩了一下。
像在逗小孩。
罗桑的目光扫过来,对方赶紧把票塞进裴怡手里。
裴怡想要留个票根当纪念。
她把门票举到眼前,在阳光下翻来覆去地看了看。
打算看完再叠好、收进口袋。
可她接过门票一看,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初级雪道”四个字。
黑色的,宋体的。
端端正正地印在票面正中央。
什么意思?
她裴老师可是高级人,怎么能滑初级雪道?
她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微微张着。
她把票举到罗桑面前,手指戳着那四个字。
一下,两下,三下。
显然她很是不满意,连忙质问罗桑。
“罗老师,怎么是初级?我不应该滑高级吗?”
罗桑没有看她,从工作人员手里接过自己的滑雪卡。
翻过来看了一眼,塞进冲锋衣的口袋里。
他的手指在口袋外面按了按,确认拉链拉好了。
“初级雪道一千二,高级雪道三千。”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慢。
像是在念一行他背了很久的价目表。
裴怡一开始嚷嚷着她是高级人,听完价格,就跟霜打过的茄子似的,不说话了。
她的手指还捏着那张门票,捏得指节泛白。
她低下头,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一千二和三千,差了一千八。
一千八,够她买好几件衣服了。
够她在塔公的宿舍里装一台热水器了,够她请学生们吃好几顿好的了。
她把门票叠好,塞进口袋里。
“你之前学过滑雪吗?”
罗桑已经换上了滑雪鞋,黑色的硬壳,卡在脚上。
走起路来像一只企鹅。
他弯着腰,在绑另一只鞋的卡扣。
手指用力扣紧,咔哒一声,又咔哒一声。
“没有,你直播间授课价格太贵了,我没钱学。”
裴怡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点怨气,一点委屈。
罗桑被她噎住了。
他的手指停在卡扣上,没有动。
他抬起头,看着她。
看着她那副理直气壮的样子,看着她那副“我就是没钱怎么滴”的表情。
他沉默了片刻,开始酝酿。
“宝宝乖,哥哥今天给你免费教学。”
他的声音放软了,软得像一颗化在舌尖的糖。
狗日的,变脸可真快。
“你有这么好心?”裴怡的眉毛挑了一下。
那动作很轻,很快,像一只扑向猎物的猫。
“晚上肉偿。”
“哦。”裴怡认命了。
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罗桑把最后一只鞋的卡扣扣好,直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雪。
他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把她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她的鼻子和嘴。
他的手很大,很暖,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
“我们先热身一下,你之前没学过,我等会要先教学遇险时候的基础防护动作,保证你的人身安全。”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严肃起来。
不像刚才那样懒洋洋的,不像在跟她开玩笑,不像在跟她调情。
那是教练的语气。
专业的,认真的,不容商量。
她以为他说完,就可以上雪道了。
她已经在脑子里想象自己从雪道上飞驰而下的样子了。
风吹起她的头发,雪在她脚下飞溅。
她想着想着,嘴角弯了起来。
她错了,他把她带到一个平整的空地上。
让她站着别动,然后开始往她身上套护具。
不是一件,是好多件。
护膝,一对。
黑色的,硬壳的,绑在膝盖上,卡扣拉紧,勒得她腿弯不下去。
护肘,一对。
也是黑色的,也是硬壳的,绑在手肘上,手臂弯不回来了。
护腕,一对。
软一点的,套在手腕上。
魔术贴一粘,手不能往后折了。
头盔,一个。
白色的,圆圆的,戴在头上,把她的头发压得扁扁的。
雪镜,一个。
橙色的,卡在头盔上,像一只趴在她头上的大虫子。
裴怡站在那里,被这些护具裹着,像一只被五花大绑的粽子。
她动了动,身上的护具咔咔响。
她试了试,膝盖弯不了,手臂抬不高,头转不动,连笑都笑不出来了。
她以为护具戴完了,正准备迈开腿。
罗桑的手从她背后伸过来,把一块绿色的东西塞在了她屁股后面。
那东西是圆形的,扁扁的,像一个被人压扁了的足球。
上面印着一只王八,绿色的,眼睛大大的。
嘴巴咧着,笑得像个傻子。
罗桑一脸严肃地替她带护具,还在她屁股后面垫着一个绿色大王八坐垫。
他的手指按在那只王八的壳上,往下压了压,确认它不会掉。
“这是防止你到时候摔个屁股蹲感觉生疼。”
裴怡低下头,看着那只趴在她屁股上的绿色大王八。
它也看着她,用那双圆圆的、傻乎乎的眼睛,咧着嘴。
像是在嘲笑她。
......
她气不打一处来。
伸出手想把它扯掉,够不到,又扯了一下,还是够不到。
她放弃了。
她站在那里,穿着一身黑。
屁股后面顶着一只绿色的大王八。
像一个从动画片里走出来的、被人恶搞了还不自知的倒霉蛋。
裴怡心里不以为意。
她滑雪能有什么危险?
又不是户外野生雪场。
她又不是没在雪地里走过路,又不是没在冰面上滑过跤。
她觉得罗桑太小题大做了,把她当成一个刚会走路的婴儿。
恨不得给她裹成一个雪球。
搞半天一时半会还摸不到雪道,她在这里站了快半小时了。
穿护具,热身,学摔倒,学刹车,学怎么爬起来。
她什么都没学进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什么时候才能上雪道?
真是无聊至极。
将军山滑雪场位于城郊。
刚才从市区开车来,用了四十多分钟。
一路都是戈壁,灰扑扑的,光秃秃的。
没有树,没有草,没有人,只有风。
吹得电线呜呜地响。
快到的时候,才见山从地平线后面冒出来。
白白的,软软的,像一床从天边铺下来的棉被。
山不高,但是很宽,从东到西,看不到头。
雪是白的,天是蓝的,云是白的,风是冷的。
滑雪场的缆车从山脚一直通到山顶,要坐十几分钟。
缆车是那种开放式的,不是那种厢式的。
两个人并排坐着,脚悬在空中,风吹得脸生疼。
缆车慢慢往上爬,越爬越高,越爬越冷。
罗桑坐在她旁边,手搭在她肩上,把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他的雪镜推到了额头上,露出那双深褐色的眼睛,被阳光照得发亮。
从缆车上看下去,雪道像一条一条白色的丝带,从山顶垂下来。
有的宽,有的窄,有的陡,有的缓。
高级道在最右边,陡得裴怡看了一眼就不想再看了。
中级道在中间,弯弯绕绕的,像一条被风吹皱了的绸带。
初级道在最左边,宽宽的,平平的,像一条铺在山坡上的机场跑道。
雪道上已经有人在滑了,穿着五颜六色的雪服。
在白色的雪地上像一朵一朵移动的花。
有人滑得很好,从山顶直冲下来,速度很快。
身体压得很低,雪杖夹在腋下,像一只贴着地面飞行的鹰。
有人滑得不好,歪歪扭扭地下来,摔倒,爬起来,再摔倒,再爬起来。
裴怡看着那些摔倒了又爬起来的人,忽然觉得——
那个绿色大王八坐垫,好像也没那么丢人了。
听说傍晚的时候,在山顶可以看到日落。
太阳从西边的山后面落下去,把整片天空染成橘红色。
雪是白的,天是红的,山是金黄的。
很多人专门等到那个时间点,坐缆车上山,就为了看那几分钟的日落。
反正,很适合情侣约会。
裴怡靠在罗桑肩上,看着那些还在雪道上滑来滑去的人。
“晚上看日落吧。”
“嗯。”罗桑把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山顶的风很大,吹得缆车轻轻晃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