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放された”。田上八郎顿时面如死灰。
他放下望远镜,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在抖,白手套上的灰被汗水浸成灰色。
他把手套摘下来,塞进军装口袋里,看着自己那双因为握缰绳太久而磨出血泡的手。
他今年刚从陆军大学校毕业,论文写的是《登陆作战后的纵深推进战术》,答辩的时候被教官夸“思路清晰,战术务实”。
他当时觉得,自己是个优秀的指挥官。
现在他觉得,自己是个笑话。他的部队,近千多人,之前登陆淞沪时士气高昂。
现在,只剩不到五百人——不,不到五百?
他不敢回头数,怕人已经死完了。
此刻,在田上八郎身后,溃兵越聚越多。
一头年轻的鬼子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刺刀掉在脚边,没有捡。
他是今年的补充兵,四月份才入伍,出发前妻子刚给他生了一个女儿,他还没见过。
他不想死。
在他边上,另一头老鬼子趴在地上,把枪扔了,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黑白的,一个穿着和服的女人抱着一个小孩。
他把照片贴在胸口,闭上眼睛。他的嘴唇在动,不知道在念什么。
一个军曹站在人群中间,举着军刀嘶吼“整队!整队!”
但没有人理会他。
田上八郎深吸一口气,把望远镜放下,走到传令兵面前,蹲下来,看着那张被血糊住的脸。
“石井联队长还说了什么?”
传令兵摇头,哭着喊,
“大佐,我们……我们怎么办?”
田上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人群边缘,看着第十八联队的方向。那两挺重机枪还在射击,朝着自己人射击。
枪口喷出的火焰在阳光下闪成两条橘红色的线,子弹从那些试图往后方跑的士兵后背穿进去,从胸口穿出来。
尸体堆在小队的阵地前面,堆成一道矮墙。
尸体越堆越高,矮墙变成高墙。
他转回头,看着中国阵地的方向。那面旗帜还在飘,硝烟里,那些灰蓝色的身影还在战壕里。
他通过望远镜,看见有人在往火箭筒里装弹,有人在瞄准,有人在笑。
笑?他们在笑。他们在笑什么?
笑我们被自己人打?
笑我们无路可逃?
还是笑我们该死?
田上八郎突然觉得,他们说得对。他们该死。
这时,一个中佐从后面跑过来,
“田上大佐,十八联队的机枪手不听我们的命令。我们派了传令兵过去,被打死了。他们说,这是石井联队长的命令人任何人不得后退。后退者,格杀勿论。”
田上看着那个中佐,他想说“わかりました”,想说“我再想想办法”,想说“会好的”。
但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因为他知道。
不会好的。
中佐站在那里等着他开口,等了很久,田上还是没有说话。中佐的嘴唇在抖。
“联队长,我们……我们是不是被抛弃了?”
田上八郎闭上了眼睛。
田上的脸从苍白涨成通红,青筋从额角暴起来,一直延伸到脖子。
终于,他爆发了。
“石井——!!!あの野郎——!!!”
“味方を撃つなんて、正気か?!てめえ、帝国軍人の恥さらしだ——!!!”
“馬鹿野郎——!!!”(王八蛋——!!!)
他身后的鬼子也崩溃了。
一头脸上被弹片削掉半只耳朵的曹长扔掉步枪,对着坡顶的方向破口大骂:
“てめえら、何やってんだ!俺たちは第三師団の同僚だぞ!”(你们他妈的干什么!我们是第三师团的同僚啊!)
一头年轻的二等兵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浑身发抖。他嘴里反复念叨着:“味方に殺される……味方に殺されるんだ……”
一个军曹冲到田上八郎面前,眼睛通红,青筋暴起,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大佐!もう弾はない!どうする?このまま死ぬのか?石井大佐の弾で?!”
田上八郎把军刀插回腰间,转身看着他那几百个兵。
“諸君……”(诸位……)
所有鬼子看着他。
“石井が私たちを捨てた。第三師団も私たちを捨てた。大本営も私たちを捨てた。”他顿了顿,眼泪从眼角淌下来,“私たちは、この場所で死ぬ。自軍の弾で、あるいは中国軍の弾で。選べ。”
(石井抛弃了我们。第三师团抛弃了我们。大本营也抛弃了我们。我们,会死在这里。死在自己人的子弹下,或者死在中国人的子弹下。选吧。)
几百头鬼子沉默了三秒。
然后,骂声更大了,像一群被关在笼子里等死的疯狗发出的最后一阵狂吠。
“こんな戦争、誰が始めたんだ——”
“帰りたい……おふくろ……”
“石井、お前の母さん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