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仅要打——”雷熊的嗓门还是那么大,
“咱们还要比赛——看谁用火箭筒,杀鬼子杀得多!”
他把火箭筒往怀里一搂,用指关节敲了敲筒身,当当作响,
“老子刚数了数,日军半个联队还在往这边压。够分。”
金胜从沙袋掩体后面站起来,肩上的火箭筒已经扛好了,
“算我一个。”
铁砧和破门者也同时战壕两侧窜出来,
“我们俩也算上!”
他把火箭筒往肩上一甩,筒身撞在锁骨上发出一声闷响,疼得他龇了一下牙,但那龇牙的表情下一秒就变成了笑,
“在刘行守了这么久,老子憋了一肚子火没处撒,今天借你们这铁管子,全给鬼子灌回去!”
破门者没说话,只是把火箭筒的弹药箱往战壕前沿一放,翻开盖子,露出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备用弹药。
他把第一枚火箭弹从泡沫衬垫里抽出来,弹体在晨光下泛着哑光,高爆破片战斗部上印着白色的编号。
他把它往雷熊手里一塞,又抽出一枚塞给金胜,再抽出一枚放在陈大山脚边。然后他抬起头,那张被硝烟和泥土糊得只剩眼睛和牙齿的脸上,
“六个人。六根火箭筒。前面鬼子少说小半个舰队——打完之前,谁也不许回战壕。”
李大江接过单兵便携式火箭筒,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在光滑的筒身上摸了一下,这是他从没见过的材料,轻得像木头,却硬得像铁。
他把瞄准具翻下来,眯起一只眼往里看,分划板上那些精细的刻度让他愣了一瞬。
然后他把瞄准具合上,用手掌拍了拍筒身,抬起头看着雷熊,看着金胜,看着铁砧和破门者,最后目光落在陈大山身上。
“大江——”陈大山已经撑着战壕壁站了起来,左肩的绷带还在往外渗血,但他把火箭筒扛上肩的动作比任何人都利索,
“来!”
六个人开始杀鬼子比赛,他们谁也不服谁。
而此刻,石井嘉穗的步兵第十八联队,第三师团最能打的联队,此刻正在一片被炮火犁过的开阔地上重新集结。
土黄色的军服密密麻麻铺了整整一个坡面,刺刀尖在阳光下连成一片刺眼的寒光。
两挺九二式重机枪被抬到了前沿,机枪手正往沙袋上架枪,副射手把弹链从弹药箱里扯出来,一节一节往受弹机里压,弹链上的黄铜子弹在晨光里闪成一道连绵不绝的光带。
石井嘉穗骑在马上站在坡顶,军刀出鞘,刀尖指着前方刘行阵地的方向。
他的左臂还用绷带吊着,那是被流弹擦伤的,伤不重,但他故意没让人换新的绷带。
这脏的、带着血渍的绷带挂在脖子上,他要让联队的每一个人都看见,看见他们的联队长也负了伤,看见负了伤还在马上坐着,还在举着刀。
副联队长山田少佐策马冲过来,马还没停稳就翻身跳下,靴子砸在碎石上踉跄了一步,冲到石井的马前。
“联队长!不能再冲了!师团部已经没了,师团长阵亡,参谋长阵亡,我们失去了指挥中枢,部队已经溃散——各大队的建制都打乱了,通信联络也断了!”
他的声音在抖,伸手指着西边那片还在燃烧的天空,
“您看天上那架飞机!那不是支那人的飞机,不是这个时代的东西!我们根本没有办法应付它!”
石井嘉穗的手没有放下来,军刀还指着前方。
山田少佐还在回规劝:“联队长,撤吧!撤回吴淞口,撤回舰炮射程之内!”
石井低下头看着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理性。
恐惧、愤怒、不甘、被从马上摔下来的耻辱、被从天而降的炸弹炸掉师团部的震撼?
这些东西在他的脑子里搅成一锅粥,把最后那根理性的弦烧断了。
“撤退?”石井的嘴角往两边扯开,
“退到哪里去?吴淞口?中国人在天上,中国人在地上,中国人从天上往地上扔炸弹。你告诉我,退到哪里是安全的?”
山田张着嘴说不出话,石井把刀尖从前方收回来,指向山田的胸口,
“我们第十八联队,是第三师团的刀。刀——不能退。”
“联队长,那两挺九二式重机枪已经架好了。”一个鬼子声音从侧后方传来。
石井转过头,没有放下刀,看着那片正在溃逃的土黄色洪流停了下来。
不是鬼子自己愿意停的,是前面的士兵撞上后面收拢的队列,像撞上了一堵鬼子墙,堵在第十八联队阵地前面,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越来越多的鬼子被挡在那里,挤在坡下那片开阔地上,像一群被堵在屠宰场门口的牲畜,挤着,推搡着,互相踩踏,枪托砸在枪托上,头盔碰在头盔上,骂声和惨叫声混成一片。
他们在等着联队长石井嘉穗开一道口子让他们过去,但石井不会开这道口子。
“让他们在前面挡着。”石井咬牙切齿的道,
“我就不信,支那人的弹药,是无限的!”
“他们打完了,就没有了。我们的子弹还多,人还多。耗得起。”
山田少佐站在旁边,脸色苍白。
石井嘉穗看了他一眼。
“山田君,你是不是觉得我疯了?”
山田没有说话,石井也不需要他回答。
他把刀尖从山田胸口收回来,重新指向刘行阵地的方向。
“我没疯。我只是想明白了——师团部没了,回去也是军法审判,切腹,或者被枪毙。死在天皇的刑场上,和死在中国人的炮弹下有什么区别?不如死在这里。死在这里,至少还能拉几个垫背的。”
石井嘉穗从马上翻身下来,走到那两挺重机枪后面。一挺的枪管已经架好了,副射手正在往弹链上抹油,另一挺的脚架还没压稳,用沙袋垫着。
他蹲下来亲手把那挺机枪的脚架往泥地里压了压,压到纹丝不动,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走到第一挺机枪后面,把枪托抵在肩上,眼睛贴着瞄准具。
“射击!”
两挺重机枪同时开火,九二式重机枪特有的沉闷的、连续的射击声在开阔地上炸开。
石井嘉穗已经彻底疯狂。
这个重机枪的射击距离,打不到刘行阵地,只能打到那些溃退的鬼子身上。
但石井嘉穗不在乎,他要的是冲锋。
不冲锋,就死!
山田少佐站在石井嘉穗身后,看见那些倒下的士兵里有人还在爬,拖着断腿,拖着流出来的肠子,嘴里喊着“助けて”。
他的腿软了,差点跪下去。
但石井嘉穗的脸色没有任何变化,
“传令下去,所有部队不许后退一步。机枪会帮我执行这条命令。”
“告诉各大队,中国阵地的弹药已经耗尽了。他们的飞机也走了,刚才那架银色的飞机已经飞走了。你们往前看,刘行还在那里,他们只有几百人,伤兵过半,子弹打光了,炮也哑了。”
“我们人数够多,机枪子弹管够。冲过去,那片阵地就是我们的。”
那片坡下,挤在一起的第十八联队鬼子全都不动了。
懵逼了。
前面是机枪,后面也是机枪,前后都是一样的死。
他们不知道该往哪里跑,不知道该不该继续跑。
这群鬼子已经不知道哪一边才是活路。
田上八郎大佐站在第十八联队阵地左侧,他看着那些被自己的重机枪扫倒的士兵看着他们的血流进弹坑里汇成小小的溪流。
他深吸一口气,对身边的传令兵说:“去告诉石井联队长,田上小队请求撤退,到后方休整。”
传令兵跑出去了,跑到半路上又跑回来了。
他是被第十八联队的机枪赶回来的,子弹追着他的脚跟打,打碎了脚下的一片碎石,溅起的石屑划破了他的脸。
他摔了一跤,爬起来连滚带爬跑回田上身边。
“大佐,石井嘉穗联队长……”他喘着粗气,脸上全是血,
“用机枪封了我们的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