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玉婉轻轻笑了一声,“家族内部处置?父亲,老夫人,你们眼里,终究还是贺家的面子最重要,根本不在乎我母亲的冤屈,不在乎那几条无辜的人命!”
“在你们看来,她们的冤屈,比起贺家的名声,一文不值,是吗?”
“放肆!”贺延猛地一拍桌案,怒声斥道,“是谁教你这般目无尊长、胡言乱语?家族自会给你母亲一个公道,你这般咄咄逼人,是要亲手毁了贺家不成!”
贺玉婉心中冷笑不止。
什么内部处置,不过是一群人的私心作祟罢了。
火没烧到自己身上,便永远不知疼痒。真要按着他们的意思压下去,最后不过是碍于荣昌伯爵府的颜面,轻轻揭过,将她生母的冤屈,平姨娘一尸两命的惨死,便永世不得见光了。
她早料到会是这般局面。
便在此时,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响动。
“老爷!老夫人!不好了!外头……外头有官兵来了!”
话音未落,声响便由远及近,甲叶相撞,肃杀凛然。
官兵厉声呵斥穿透院门,气势逼人:“贺府众人听着,官府办案,任何人不得阻拦!”
满堂之人瞬间色变,面面相觑,慌乱之色溢于言表。
贺玉婉面色平静,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看来陈家已经按约定动了手。
不多时,一身着公服的官兵首领大步踏入正厅,目光锐利如刀,扫过众人,最后沉沉落在面色惨白的万景月身上。
他手中官帖一展,声音冷肃铿锵:“奉知府大人之命,捉拿嫌犯万景月!有人递状上告,你谋害贺府陈氏、平氏,致使一尸两命,证据确凿,即刻随我回府衙受审!”
“不!不是我!”万景月浑身一软,险些瘫倒在地,慌忙死死揪住贺延的衣袖,跪地哭喊,语无伦次,“老爷救我!我是被冤枉的!是贺玉婉!是她与柳姨娘串通一气攀诬我!官兵大人,我从未害过人,求您明察啊!”
两名官兵上前,毫不留情地架起她绵软的身子。
万景月挣扎不休,回头朝着贺玉婉凄厉咒骂:“贺玉婉!你这个白眼狼!我平日待你不薄,视如己出,你竟如此害我!我绝不会放过你!”
哭喊声凄厉刺耳,终究随着她被拖出贺府,渐渐远去,直至消散。
黄氏见状,心头一紧,连忙上前凑到贺延身边,语气急切:“大哥!事到如今,只能让大嫂随官兵前去了!若是阻拦,反倒落人口实,连累整个贺家,咱们二房可担不起这等罪名啊!”
贺远亦沉声附和:“大哥,二嫂说得是。人命关天,官府已然介入,再强行护着,只会把贺家一同拖下水。不如交由官府彻查,也好还众人一个清白。”
李氏也道:“早就瞧着大嫂心术不正,如今被官府拿了,也是活该。只可怜咱们贺家,名声算是彻底毁了。”
厅内一片狼藉,贺延脸色铁青,转向贺玉婉,厉声质问:“是不是你做的?是你让人去官府告状的?”
贺玉婉垂着眼,沉默不语。
这本就是她与外祖陈家一早商定好的后手。她早知父亲顾忌荣昌伯爵府的势力,定会息事宁人,若不留这一步,她生母的冤屈,便永无昭雪之日。
她的沉默,在贺延眼中便是默认。
贺延又气又恼,厉声斥责:“你……你怎能如此不顾念血缘亲情!”
“婉丫头此举,实在太过不懂事。”贺远也在一旁摇头。
黄氏立刻跟着帮腔,尖声道:“婉丫头你也太狠心了!这般闹上公堂,是要把我们整个贺家都拖下水吗?半点不顾念同族亲情,心肠实在歹毒!”
贺玉婉猛地抬眼,激愤道:“血缘亲情?真正与我有血脉相连的,是我亲生母亲陈氏!而我母亲,便是死在万景月那毒妇之手!”
贺延一噎,又道:“可你继母待你一向不薄,视如己出,平日里待你,比对华儿、成儿还要好,你怎能……”
“待我好?”贺玉婉冷笑一声,气息微促,“那是真心待我好,还是刻意捧杀,纵得我娇纵蛮横、无法无天,好叫父亲渐渐厌弃我?”
“父亲难道忘了,前些年我不过与姊妹口角争执,她转头便在你面前添油加醋,表面上是替我求情,实则说我恃宠生娇、目中无人,引得父亲大发雷霆,将我禁足半月之久?”
情绪一激动,她胸口骤紧,忍不住连连咳嗽起来。
素白帕子捂在唇边,咳得身子轻颤,几乎站立不稳,幸而梅双及时从身后扶住,她才勉强稳住身形。
贺延看着她这副虚弱不堪的模样,心头一软,那满腔怒火竟莫名散了几分。
若玉婉所说句句属实,那他的发妻陈氏,当真是被万景月所害?念及此处,一丝迟来的愧疚,悄然浮上心头。
黄氏见贺延神色松动,仍不依不饶,开口再骂:“好一个不知好歹的孽障!你娘死得早,我们哪一个不是把你捧在手心?”
“那嫂嫂纵然有不是,也是你正经嫡母,你这般狠心歹毒,勾结外人把嫡母送进官府,置贺家百年门楣于不顾,简直是狼心狗肺、六亲不认!将来是要遭天打雷劈的!”
却被贺延厉声一喝打断:“够了!”
黄氏吓了一跳,怔怔愣住。方才大哥还分明同她一道指责贺玉婉,怎么转眼便护了起来?
贺延望着贺玉婉苍白憔悴的脸,心中五味杂陈,怒也不是,疼也不是,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贺老夫人眉头紧锁,心中亦是不满。
往日里,她在一众孙辈之中最偏爱玉婉,乖巧懂事,模样又生得好。
可今日这般行事,实在太过冲动。
她本想开口训斥几句,可瞧着姑娘家病弱不堪、撑着身子也要为母伸冤的模样,终究是不忍心说出重话。这份孝心,纯挚刚烈,倒也叫人无法苛责。
贺老夫人沉沉叹了口气,只看向梅双,淡淡开口:“梅双,扶你家小姐下去歇息。”
梅双迟疑地看了一眼贺玉婉。
贺玉婉没有反抗,微微颔首。
梅双这才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她,转身缓缓退出了这院子。
厅内只余下一众大人,个个愁容满面,气氛压抑。
黄氏被贺延一喝,不敢再多言,只憋着一肚子气,怨怼地瞪了身旁的贺远一眼,满心不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