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
在那之前，场面上的戏还是得继续演下去。
得先给这小子施施压。
念及于此，谭正则很快收拾好脸上的神色，重新板起一张脸，转身朝苏浩那边走了过去。
……
苏浩这会儿已经从沙坑边走回来了，正低头拍着裤腿和鞋上的沙。
刚才那一下7米90，虽然比他预想的还好一点，但他自己也知道，问题很多。
换句话说，这成绩只能说明他的思路至少没完全错。
并不代表这就够了，正拍着呢，谭正则已经走到面前。
苏浩抬起头，看向对方。谭正则双手背在身后，脸上神情看着挺平淡，完全不像是刚刚被他那成绩惊到的样子。
他先是上下打量了苏浩一眼，随后慢悠悠开口：
“小苏啊。你自己感觉，这成绩怎么样？”
苏浩一听这话，先是愣了下，随后下意识挠了挠头。
说实话，他本来觉得第一次跳到7米90，怎么也该算不错吧？
可看谭正则这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他心里又有点拿不准了。
于是只能比较保守地回了一句。
“呃……教练，这应该……还行？”
谭正则听完，直接摇了摇头，“还行谈不上。我只能说，马马虎虎吧。”
这话一出，苏浩当场就有点愣住了。
马马虎虎？
7米90，马马虎虎？
而谭正则还在继续，一本正经得很，“当然了，你是新手，第一次上手，能跳成这样，勉强也算可以。
但你看看周灿、张晓一他们几个。”
说到这里，他故意侧了侧头，示意苏浩往那边看。
“他们学跳远的时间也没多久，在我们组里，也就是个中下水准。你这成绩，真没什么太值得夸的地方。而且技术很烂！”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那叫一个平静自然，像是在陈述一个再客观不过的事实。
“后面还有两轮机会，你自己好好把握吧。实在不行……我看你还是回去继续练你的百米比较靠谱！”
苏浩听完这一大串，整个人都沉默了一下。
不是。
哪里不对吧？
他下意识看了看不远处正在做准备活动的周灿几人，又看了看面前一脸认真、看不出半点破绽的谭正则，心里一时间竟真有点动摇了。
难道……自己记岔了？
他脑子里迅速把自己前世那点关于跳远的印象扒拉了一遍。
国内男子跳远这几年，不是一直都算不上特别强势吗？
而且奥运A标，他没记错的话，好像也就8米20左右？
自己第一次正经摸专项，狠狠干出个7米90，怎么说也该算得上国内一线边缘、甚至很接近主力水准了吧？
结果到了谭教练嘴里，居然成了马马虎虎？
甚至还只是勉强可以？
苏浩忍不住在心里嘀咕。
难道是我真记错了？
还是说这两年国内跳远已经猛到这种程度了？
他又抬头看了眼谭正则。
对方面不改色，神情平静得像块老石头，怎么看都不像是在忽悠人。
这一下，苏浩自己都开始有点不确定了。
也是！
前世虽然看过不少田径比赛，可跳远毕竟不是他最关注的项目，很多细节和具体成绩，时隔太久，记混了也正常。
想到这里，苏浩只能半信半疑地点了点头。
“……行，我再试试。”
谭正则见状，心里差点没忍住乐出来。
好小子。
还真给唬住了。
不过他脸上依旧绷得很严肃，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知道差距就行！抓紧准备吧！”
说完，他转身便往回走去，背着手的姿态一派高深莫测。
只留下苏浩站在原地，越想越觉得这事儿有点怪，可一时半会儿又说不上怪在哪儿。
不远处，第二轮试跳已经要开始了。
依旧还是周灿第一个。
和第一轮相比，这次周灿明显认真了不止一个档次。
刚才那一下被苏浩狠狠干出个7米90，虽然嘴上没说，可心里多少是被刺激到了。
现在再站上助跑道，他脸上的那点轻松和试探已经彻底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相当明确的较劲意味。
他站在起点，低头反复确认了两次自己的标记点，随后轻轻甩了甩手，肩膀一沉，整个人气息立刻紧了起来。
场边不少人都能感觉到，这一跳，周灿是要狠狠干真的了。
谭正则站在边上，也不说话，只是盯着他看。
周灿吸了口气，启动！
这一次他的助跑明显比第一轮更凶，更果断。
前段提速不再有任何保留，中后程节奏也压得更稳，尤其最后几步，那种专项运动员反复打磨出来的调整感比第一轮更清楚。
临板时，整个人的速度和节奏几乎卡到了一种很舒服的点上。
踏板！
拔起！
腾空！
整套动作完成得比第一轮更干净，也更自信。
“砰——”
身体落入沙坑，扬起一片细沙。
白旗立刻举起。
有效！
周灿从沙坑里站起来时，自己脸上就已经先露出一点感觉不错的神情。等到助教跑过去测量、拉尺、报数之后，那点神情更是直接变成了压不住的亮色。
“8米05！”
这一声报出来，场边顿时又是一阵小骚动。
比第一轮还多了五厘米。
谭教练见此也是暗暗吃惊，这可是比周灿以往的成绩还要好啊，这超常发挥了！
周灿从沙坑里爬起来的时候，腿上、膝盖边还沾着一层细沙，整个人却明显比刚上场时精神多了。
这会儿成绩刚报出来，他自己也有点意外。
8米05！
比第一轮还往前抠了五厘米，这对于队内试跳来说，这已经是实打实的超常发挥了。
周灿拍了拍裤腿上的沙，刚一抬头，就正好瞥见不远处的苏浩也在看这边。
两人视线对上的一瞬间，周灿先是一怔，随即咧嘴笑了，然后冲苏浩抬手，比了个大拇指。
这让苏浩愣了一下。
他原本以为，自己今天跑过来，哪怕大家嘴上不说，心里多少也会有点别扭。毕竟跳远组的几个人，刚开始那会儿态度也确实不怎么友善，至少苏浩是感觉得出来的。
可现在看这反应……
好像不是那么回事。
不仅没那种排外的敌意，反倒挺开心的。
苏浩也笑了笑，朝周灿点了点头。
心里不由暗暗感慨，跳远组的人，好像还真挺热情的。
而且……似乎都挺爱笑！
不远处，李润润和张晓一见周灿从沙坑里出来，也都迎了上去。
周灿刚走到两人跟前，李润润就先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脸上挂着笑。
“老周，可以啊！这一跳爆种了吧？新人面前都跳出8米05了！”
周灿嘿嘿一笑，脸上那股刚跳完之后的兴奋还没完全退掉。
“那可不！毕竟不能让外人看扁了不是？”
他说到这儿，故意往苏浩那边瞟了一眼，随即又把目光收回来，语气里多少带着点少年人的较劲。
“再说了，咱们自己组里也不能丢人啊！行了，老李，接下来该你上了。让他见识见识咱们跳远组到底是干什么的！”
李润润听完，也是笑了，“行，该我去！”
他说得轻松，可转身往助跑道走的时候，神情已经慢慢收了起来。
和周灿那种冲劲型的气质不同，李润润一旦站到起点，他先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助跑标记，又抬眼确认了一下踏板位置，随后轻轻活动了两下脚踝和肩关节，整个人的呼吸都比刚才慢了几分。
场边的人都看得出来。
这一跳，李润润是要认真干了。
谭正则站在旁边，看着自家队员这股劲儿，心里其实挺满意。
本来苏浩这一来，他是有点复杂的。
一方面，这小子天赋确实让人心痒。
另一方面，冯书勇那边又明着不让碰，搞得他这边进退都别扭。
可现在看下来，倒也不是全坏事。
至少这场临时测试，把自己这几个小子也给刺激出来了。
竞技体育就这点好！你不逼一下，很多人平时看着稳，真到关键时候未必能掏出底子。
而苏浩这根外来鲶鱼，意外把他们几个心里的那股劲给拨起来了。
这不就够了？
想到这里，谭正则嘴角也不由微微动了动。
——
白旗立刻举起！
有效！
测量员快步上前，拉尺，读数。
“8米22！”
这个数字一出来，场边顿时安静了一瞬，随后又冒出一阵压低了的惊叹声。
平了李润润今年最好成绩，还是在队内测试里跳出来的。
李润润从沙坑里出来的时候，脸上的笑意已经压不住了。
他自己也清楚，这一跳算是把状态跳开了。
周灿在旁边一听成绩，立刻拍了下手。
“可以啊老李！你这是真稳！”
张晓一也跟着笑。
“这下好了，咱们几个今天都算有东西交代了。”
李润润摆了摆手，嘴上还故作谦虚道，“运气，主要还是运气。”
可他那表情，明显不是这么回事。
谭正则站在边上，看着李润润这一跳，心里也松快了不少。
好。
这就对了。
不光苏浩那一下有看头，自己这边的人也被逼出了水平。
这才像个像样的测试。
他正这么想着，张晓一已经在旁边活动开了。
“到我了。”
张晓一说着，往前走了两步，顺手甩了甩手臂，神情里也带着点不服输的劲。
前面两个人都跳得不错，他要是掉链子，那可真说不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