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离开的身影虽然很是潇洒。
但……只有他自己心里面清楚,他的心必定是悲伤不堪,慌乱之极,只不过,委屈没有办法说出口。
他对于前路并没有那么大的信心。
万一……
姚广孝那秃和尚在北平的地界上被抓了。
那自己此去,真的是死无葬身之所呀……
朱棣勒着马缰,缓步行在北平城内的长街上,乌骓马蹄声清脆,却敲得他心头一片沉涩。
往日里车水马龙、商贾云集的街巷,在他眼中竟显得格外空旷,沿街的酒肆茶坊依旧热闹,吆喝声、谈笑声不绝于耳,可这些喧嚣都与他再无干系。
他如今只是个被父皇贬斥、前往凤阳闭门思过的罪王,再不是镇守北平、手握重兵的燕王。
一路行至北平城正门丽正门下,朱棣才缓缓勒住马匹。
洪武二十年的北平丽正门,巍峨高耸,城楼飞檐翘角,青砖砌就的城门厚重古朴,门洞深邃……
此门乃北平正南第一门,扼守南北要道,是元大都遗留的雄关,亦是大明朝镇守北疆的门户,他在此驻守数载,早已将这城门的一砖一瓦,刻进了骨血里。
朱棣抬眼,久久望着头顶“丽正门”三个苍劲大字,目光又扫过城门两侧肃立的守城士卒,那些士卒身披大明甲胄,身姿挺拔……
他缓缓转过头,望向身后的北平城,宫阙巍峨,街巷纵横,这片他倾注了无数心血的北疆重镇,这片他驻守多年、视作根基的土地,终究要暂别了。
风卷着沙尘,拂过他的衣角,朱棣抿紧双唇,眸底翻涌着万千心绪,有不甘,有落寞,有对前路的茫然,更有对这片土地的不舍。
他在北平深耕多年,本想在此大展拳脚,可此时一切宏图壮志,变都成了未知数……
如果在给孤一次机会,孤在第一次遇到姚广孝的时候,就应该宰了他。
做一个坦荡,对大明最高权力保持绝对忠诚的藩王。
沉默片刻,朱棣不再流连,猛地一抖马缰,低喝一声:“驾!”
乌骓马昂首扬蹄,快步穿过丽正门的门洞,朝着城外官道疾驰而去,身后几名随从紧随其后,扬尘渐起,将巍峨的城门远远抛在身后。
一路疾驰数十里,行至一处土坡之上,朱棣再次勒住马,翻身下马,站在坡顶,遥遥望向北平城的方向。
此刻的北平城,早已只剩一抹模糊的轮廓,丽正门的城楼,也只剩一个渺小的黑影,再也看不清分毫。
他就那样静静站着,山风猎猎,吹动他的衣袍,发丝凌乱,良久,他才缓缓闭上双眼,再睁开时,眸中的复杂情绪尽数敛去,只剩一片沉静。
他翻身上马,没有再回头,双腿轻夹马腹,乌骓马再度疾驰,朝着凤阳的方向而去,这一次,马蹄决绝,背影坚定,再也没有回望过半分……
而此时的北平城内,一场席卷全城的彻查风暴,正以雷霆之势席卷开来,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蒋瓛全权负责土木堡泄密、劫杀太孙谋逆大案的彻查。
整座北平城,看似平静如常,实则早已被锦衣卫的密网牢牢笼罩。
朱元璋依旧坐镇元大都皇城,秘而不宣,全城文武官员、军民小吏,竟无一人知晓当朝天子已然驾临北平,只当是太孙殿下遇刺后,朝廷派了锦衣卫前来严查,一时间,城内人心惶惶,人人自危。
蒋瓛行事素来狠厉果决,办案更是滴水不漏,他将此前与太孙朱雄英一行有过任何接触、对接的官员,悉数罗列成册,从布政使司、按察使司的大员,到各衙的属官,一个不落,尽数传唤至锦衣卫临时驻地严加审问……
官员审问完毕,便轮到各衙署的小吏、杂役、这场彻查,自上而下,层层推进,不留任何死角。
北平城内各官署,尽数被封查,往来文书、档案记录,全被锦衣卫收缴核验,街头巷尾,随处可见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密探,连空气都弥漫着紧张的气息,百姓不敢随意闲谈,官吏不敢私下往来,偌大的城池,死寂得可怕……
这场彻查,一连持续了三四日,蒋瓛夙夜未眠,亲自审阅每一份笔录,核查每一条线索,
与此同时,远在北平城外官道上的朱棣,一路马不停蹄,朝着凤阳疾驰。
他心中郁结,无心停歇,除了中途饮水进食、短暂休整片刻,几乎始终在赶路,两日两夜,竟只停下过一回,整个人尽显疲惫,却依旧不肯放慢脚步。
这一日,天色渐昏,夕阳将官道两旁的树木拉出长长的影子,四周荒山野岭,渺无人烟,只有风吹过草木的簌簌声响,显得格外荒凉。
朱棣骑着乌骓马,疾驰在空旷的官道上,风尘仆仆,衣衫上满是尘土,眼神有些疲惫……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骤然一凝,原本疲惫的双眸瞬间瞪大,死死盯着前方不远处的官道中央……
只见一道身着灰色僧袍的身影,正静静站在路中,头戴斗笠,斗笠压得极低,遮住了面容,只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颌,单手立于身前,身姿清瘦,却透着一股超凡脱俗的淡然……
那背影,那身形,朱棣再熟悉不过,即便只看一个背影,他也能瞬间认出。
妈的。
姚广孝,那死秃驴。
看到他之后,朱棣欣喜若狂,眼中的疲惫,全部消失……咱能亲手宰了他了。
朱棣猛地勒住马缰,乌骓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打破了山野间的寂静……
朱棣停下。
只见前方那道僧影,缓缓抬起了头,抬手轻轻掀开了压得极低的斗笠。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脸上,清瘦的面容,眉眼狭长,目光深邃,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正是姚广孝无疑。
他神色淡然,周身透着一股出尘的禅意,仿佛早已在此等候多时,全然没察觉到,身旁弥漫着的致命杀机……
朱棣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翻涌的杀意,缓缓放松了攥紧马缰的手,脸上挤出一抹看似平静的笑意,慢慢策动马蹄,一步一步朝着姚广孝走近。
乌骓马的蹄声,在寂静的山野间格外清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杀意的边缘。
待到近前,朱棣才勒住马匹,居高临下地看着立于路旁的姚广孝,语气听不出半分异样,甚至带着几分寻常的讶异:“你怎么会在此处?”
姚广孝双手合十,显得很是平静:“贫僧,在此等候殿下多时了。”
说着,他抬眸看向马背上的朱棣,目光坦然,全然不知自己已然踏入死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