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广孝。
朱棣。
两人,你看着我,我瞧着你。
朱棣的杀意,隐藏的很好,一直都在笑,姚广孝脸色如常……
朱棣翻身下马。
而后,便对着身后的护卫摆了摆手:“退远些,孤跟这个和尚好好聊聊。”
护卫们拱手领命,当即策马,朝后方退去。
这些护卫都是跟着朱棣很长时间的老人。
对于他们的忠诚,朱棣没有丝毫怀疑,可他此时犹如惊弓之鸟,行事非常小心,他也不愿意把宰了姚广孝的事情,交给下面的人做。
这种事情。
自己动手,才最让人放心。
朱棣看了姚广孝一眼,又扫了一眼不远处那片树林,抬手朝那边指了指:“走吧,咱们往那片林子去。僻静些,说话也方便。”
姚广孝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双手合十:“殿下请。”
朱棣走在前面,步子不急不缓,腰间束着革带,双手环抱在胸前,像是在散步。
林中光线渐渐暗了下来,脚下的落叶被踩得沙沙作响。
他环抱着手,心里头却是前所未有的安静。
这种安静不是平静,不是坦然,而是一个人在终于要亲手掐灭自己最后一丝隐患时,那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笃定。
他知道,能把自己从凤阳直接送上绝路的人,眼下只有身后这个和尚。
他亲手宰了他,灭了所有痕迹,自己便真正干净了,再无把柄可抓。
想到这里,他甚至觉得这林间的风都格外清爽。
姚广孝跟在他身后,步伐不紧不慢,赤着的脚踩在碎石和落叶上,听不出任何迟疑。
他的斗笠已经摘下来了,背在身后,露出一颗剃得溜光的脑袋。
夕阳透过树冠的缝隙洒在他脸上,将那张清瘦的面容照得明暗交杂。
他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像是完全没有察觉到自己正一步步走向鬼门关。也许他是真没察觉,但也可能,他察觉到了,只是对自己有着极大的信心,所以不需要慌张。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密林,眼前豁然开朗。
树木在这里退开了一圈,露出一小片空地,空地中央横着一道浅浅的溪流。溪水从上游的石缝间淌下来,冲刷着光滑的鹅卵石,发出潺潺的水声。
溪边几丛野花开得正盛,几只蜻蜓在水面上起起落落。
夕阳的余晖从枝叶间泻下来,将溪水染成了一条流动的金色绸缎。
这地方安静、幽美,美得像是特意为一场告别准备的。
朱棣走到溪边一棵粗壮的槐树下,转过身,背靠着树干,双手依然环抱在胸前。
这是一个防备的姿势,也是一种审视的姿态。
他看着几步之外的姚广孝,下巴微微扬起,声音不高不低,像是随口一问:“讲讲吧。为什么在这里等着孤。”
姚广孝站在溪边,双手拢在袖中,姿态依然从容。
“贫僧原本是往西安方向走的。不过贫僧走得慢,脚程慢,一日走不了多远。”
“走到北地的时候,远远望见了沿边墩堡的烽火调动,烧得又急又密。”
“贫僧虽然不谙兵事,却也知道,那样的阵仗绝不是什么好事。”
“算算时日,太孙殿下正是在那个时候从北平出发,前往西安,贫僧便猜想,太孙的行踪怕是泄露了,遭了袭击。”
他顿了顿,抬起眼,看着朱棣的脸色,继续道:“不管太孙殿下是平安也好,遇险也罢,殿下您,多半是要被送回凤阳闭门思过的。”
“既然结果已然料到,贫僧便改变了行程,不去西安了,转而折向东南,在这条通往凤阳的必经之路上停下来。”
“贫僧已经在这里等了殿下三日了。”
朱棣靠在树干上,手指在臂弯上轻轻叩着,眯起眼看着他:“这事是你干的?太孙行踪泄露,是你把消息传出去的?”
姚广孝摇了摇头,语气平静而坦然:“贫僧哪有这么大的本事。”
“北平城不是铁板一块,也不是密不透风的大堡垒。”
“元朝虽亡,可当年在大都做过官的那些人,并没有全部北逃,有的留在北地,甚至在北平各衙署里不起眼的吏目、书办、杂役。”
“他们与北元朝廷里现在做官的那些人,有的是旧主旧属,有的是亲戚故旧,还有留着念想。”
“太孙到了北平,北平这么多衙门经手,免不了会有一两个起心动念的人,把消息递出去。”
“贫僧从不觉得这有什么意外。”
“贫僧斗胆一问……”
“太孙殿下,是否已然归天?”
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姚广孝原本沉稳的语气,有了些许的波动。
朱棣眯起眼睛,冷笑了一声:“如果太孙归天了,你还能见到咱?”
“太孙若死了,咱现在就不是在这里,而是直接死在北平了,你也没机会在这里等孤。”
姚广孝点了点头,对这个回答似乎并不意外:“太孙殿下平安无事,那是大明之幸,于殿下而言,这也是好事。”
“此去凤阳,看似贬谪,实则避祸。龙游浅水,潜入故里,有宗庙庇佑,有祖陵可守,风波自会过去,福祸焉知非福。”
朱棣冷笑一声:“你这和尚,倒是会安慰人。”
姚广孝微微欠身:“贫僧只是如实说。”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即便太孙殿下真的出了事,贫僧也有计策,可保燕王殿下一命。”
朱棣的目光猛地一冷,声音却反而放轻了:“什么计策。”
“诈称疯病,或成废人,最好索性病得奄奄一息,让当今天子、当朝皇后都可怜他们的儿子,他们便不会杀殿下了。”
朱棣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大,震得槐树上的叶子簌簌抖动,惊起几只宿鸟扑棱棱地从树冠里飞出去,穿过稀疏的枝叶,朝远处天边逃散。
他笑得前仰后合……
“你的意思是,咱大侄子要是丢了命,孤就得先把自己的命丢半条,才能侥幸捡一条命?”朱棣收住笑,盯着姚广孝一字一顿地问。
姚广孝神色平静如初:“正是。这对殿下而言,难道不是一条生路吗。”
朱棣靠在树干上,渐渐完全敛起了笑意,眼神也重新变回冷厉。
溪水还在潺潺地流,夕阳却已经快要沉下去了,林中暮色渐浓,鸟儿扑棱棱地溜走,四周静得只剩下水声。
他直视着姚广孝,再度开口:“此事,当真与你无关?”
姚广孝迎着他的目光,毫不躲闪:“贫僧只想辅佐一位能改写天下轨迹的雄主。可贫僧只是一个和尚,没有这般手眼通天的手段,也与北元没有任何往来。”
“那你现在在这里等着孤,究竟想做什么。”
“贫僧在此等候殿下,只是要奉劝殿下一句话,到了凤阳,莫要自暴自弃。还是那句话,去凤阳是好事。”
“未来的大明,需要一个足够坚定、足够清醒的燕王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