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说完之后。
朱雄英沉默了一瞬,然后抬起头来,目光平静地看着朱元璋:“皇爷爷,孙儿不想回去。”
朱元璋正端着茶盏,闻言手上动作一顿,抬起眼来看他。
朱雄英没有躲闪,迎着他的目光继续说道:“皇爷爷,孙儿这次出京,领的是考察迁都的差事。西安、洛阳、开封,这三座城,孙儿还没去。北平只是头一站,头一站就出了事,若是就此打道回府,这差事便就没有做好……”
“皇爷爷让孙儿出来,是让孙儿替父亲分忧、替朝廷办事的,不是让孙儿出来逛一圈便回去的。”
朱元璋放下茶盏,眉头微微皱起:“玉哥儿,事情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鞑子能截你一回,就难保没有第二回。”
“你的安全最为重要。”
“李景隆、朱守谦他们可以替你把余下的差事办了,反正随行的官员们都在,册子也都在,让他们走完剩下的路,把各城的底细摸清楚,回来报给你和朝廷,也是一样。”
“你还念强,不必事事亲力亲为。”
“皇爷爷,这不一样。”朱雄英摇了摇头,语气不急不躁,却有一种不肯退让的执拗:“这是孙儿头一回担事。”
他顿了顿,将茶盏往旁边挪了挪,身子微微前倾,像是在说一桩极郑重的心事,“皇爷爷,您当年从濠州起兵的时候,头一回带兵打仗,若是遇到挫折便收兵撤退,还会有我们现在的大明天下吗?”
“孙儿不是拿自己跟您比,孙儿的意思是,头一回担事,若是遇到些许挫折便萎靡不前,停下来,退回去,那以后呢?”
“以后孙儿还要担多少事?”
“还要遇到多少比土木堡更大的风浪?”
“难道每一次都退缩吗?”
“皇爷爷对孙儿的期望,难道只是让孙儿顺风顺水地当这个太孙……或者,皇爷爷真的愿意一个遇事退缩不前,不勇敢果断的孙子当太孙吗?”
朱元璋沉默了很久。他看着面前这个少年,瘦了,黑了,可那双眼睛比从前更亮了,说话的方式也比从前更老练了。
他不先说“我要如何如何”,而是先问“您对孙儿的期望是什么”,先把问题抛回来,让他这个当爷爷的去想,去想自己到底想要一个什么样的继承人。
这孩子,是真的长大了。朱
元璋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终于开口了,语气里仍有余地,却也满是审慎:“你说的有些道理,不过,这世间不是什么事情都是道理说的通的……这样,爷爷在想想。”
朱雄英没有再催,只是点了点头,又替皇爷爷续上了茶。
从元大都宫城出来,日头已经偏西。
朱雄英陪着朱元璋在偏殿用了午膳,席间朱元璋没怎么说话,只是偶尔往他碗里夹一筷子菜。
用过膳,朱元璋还要留下来听蒋瓛单独禀报。
北平各衙署的印信封存已毕,涉事官员的讯问笔录也誊好了,锦衣卫的调查正在逐层推进。
朱雄英不便旁听,便带着道承返回了别院。
第二日上午,朱雄英去了燕王府。
燕王府正门前的街道格外安静,没有往日里进进出出的属官,也没有打着燕字旗号的护卫巡街。
几只麻雀落在门口的石狮子上,叽叽喳喳地叫着。
朱棣穿着一身靛蓝色的半旧常服,腰间束着一条极普通的革带,头发用一根银簪简简单单地束着,浑身上下没有半分亲王的排场。
他身后跟着四五个随从,马鞍旁挂着极简单的行囊,不过几件换洗衣裳、几本书和少许干粮,一副轻车简从、不事张扬的模样。
王府高阶之上,徐若云牵着朱高煦的手站着。
朱高燧被乳母抱在怀里,还不太明白父亲要去哪里,只是眨着眼睛,望着阶下那匹乌骓马。
朱高煦紧紧攥着母亲的手,嘴唇抿得发白,却倔强地没有哭。
徐若云面色平静,只是那双眼睛一直追着丈夫的身影,片刻不曾离开。
朱能带着几个王府护卫远远站在府门一侧的角落里,不敢太过靠近,蒋瓛的人还在盯着一举一动,太近了反而不好。
告别完后,朱棣翻身上了马……
就在这时,一阵马蹄声从街角传来。
朱棣回过头,看见朱雄英带着道承和几个锦衣卫正朝这边过来。
他微微怔了一下,随即站在原地等着。
朱雄英策马到了近前,翻身下马,整了整衣襟,朝朱棣躬身行了一礼:“四叔。”
没有多余的话,也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很认真地叫了一声。
朱棣也翻身下马,伸手将他扶了起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大侄子,今日来送四叔?”
朱雄英点了点头:“四叔这趟回凤阳,路上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吩咐侄儿。”
“没什么需要的。轻车简从,走得快些。”
朱棣的声音很平静,像一潭秋日静水,既没有怨气,也没有委屈,只是很沉稳地叙着家常。
“大侄子啊,你在这里好好歇息。等你皇爷爷的旨意下来,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朱雄英迎着对方的目光说:“是,四叔,四叔保重,等到这间事了,四叔一定在不久的将来重新返回北平。”
朱棣点点头,回了一句:“你也保重。”
朱棣只说保重,却没有回朱雄英后半句的话。
他重新翻身上马,抖了抖缰绳,乌骓马迈开步子,朝城门方向走去。
四五个随从鱼贯跟上,马蹄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朱雄英站在原地,望着那一行人越走越远,直到消失在长街尽头。
徐若云还站在阶上,朱雄英回过身,朝她微微躬了躬身,而徐若云也是还了一礼,随后牵着朱高煦的手转回了府内。
他们并未说话。
街面上又恢复了寂静。
日头已经升到半空了,四月的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北方春季特有的干燥气息。
长街寂静,只有几只麻雀还落在府门前那对石狮子上叽叽喳喳地叫着。
朱雄英转过身,朝身后侧了侧头,对道承说:“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