旷野之上,月光冷得像淬了冰,蓝玉僵在马背上,周身的戾气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真相狠狠砸了一记,狂躁的心跳渐渐乱了节奏。
他握着缰绳的指节泛白,指腹死死攥着粗糙的绳面,指骨凸起,浑身紧绷的肌肉缓缓松弛了几分,却依旧绷着一张冷硬的脸,一言不发。
方才那股焚尽一切的怒火,被傅友德几盆冷水泼了下来也渐渐熄灭。
可心底的不甘与愤懑,还在死死纠缠,让他久久无法开口。
傅友德看着他沉默的模样,知道这番话终于入了他的心,便赶忙打铁趁热:“永昌侯,陛下素来知晓你骁勇善战,更懂你心中怒火难平。太孙遇刺,陛下龙颜大怒,早已打定主意,要让草原诸部付出代价!”
“这些话,本不该此刻提前告知于你,乃是陛下钦定的后续谋划。”
“只要辽东大局定下,纳哈出归降,陛下特许,由你亲率本部精锐骑兵,北上深入草原,放手剿杀、横扫敌寇,届时你为主帅,节制诸军,无人再能掣肘,想怎么打,便怎么打……”
这话入耳,蓝玉猛地抬起头,赤红的双目里终于泛起了波澜。
“你说的……可是真的?!”
“句句属实,天日昭昭!”傅友德沉声应道。
蓝玉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眼底的狂躁已然散去大半,只剩下纠结与权衡。
他迟迟没有开口,马蹄不安地刨着地面,周身的气压低沉得吓人。
傅友德看着他这般犹豫不决,急得牙根发痒,心头火气直往上冒。
“蓝玉!你还要犹豫到何时?你仗着太子、太孙撑腰,便敢肆意妄为,可你想过没有,一旦你破坏辽东归降大势,让辽东战火重燃,延误朝廷北疆大计,便是给太子殿下抹黑,给太孙殿下添祸!”
“他们是你的靠山,是你最亲的人,你难道要为了一时意气,把他们拖入两难之地,让他们在陛下面前难做人吗……”
“给太孙抹黑……给太子添祸……”
这几句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蓝玉心底最后的执拗。
他浑身一震,猛地回过神。
“……好。”
一个字,声音沙哑,却无比清晰。
“我随你回中军大帐。”
傅友德闻言,长长松了一口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此刻只觉得浑身脱力,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他连忙点头,生怕蓝玉再反悔,当即调转马头。
两人并肩走回大军阵前,蓝玉面色沉凝,对着身旁的部将沉声下令:“传我将令,全军收兵,返回营地,不得有误!”
部将一愣,看着眼前杀气腾腾的大军,又看了看面色冷峻的蓝玉,虽有疑惑,却不敢违抗,当即拱手领命,转身传达军令……
一旁的常茂瞬间急了,拍马凑到蓝玉身边,满脸不解与不甘:“舅舅,咱们明明都已开拔,为何突然收兵?”
“不踏平纳哈出大营,难消心头之恨啊!”
“闭嘴,你就知道一味打杀,半点大局观念都没有!方才我被怒火冲昏头脑,你为何不劝我?险些酿成弥天大祸!”
常茂被这一通训斥怼得哑口无言,脸色涨得通红,心里满是不忿。
他爵位虽高,却是承袭父辈荣光,论战功、论军中威望,远不及蓝玉,更何况蓝玉是他舅舅,长辈当众训斥,他即便满心憋屈,也不敢当众反驳,只能硬生生忍了下来。
很快,低沉的收兵号角吹响,刀枪入鞘,火把渐熄,原本朝着纳哈出大营压去的大军,缓缓调转方向,有序撤回左军大营,方才震天的马蹄声、嘶吼声,渐渐消散在夜色之中。
夜色渐褪,天光微亮,晨雾漫在辽东旷野之上,带着几分料峭寒意。
蓝玉领着亲卫,与傅友德一道策马直奔中军大营,一路之上脸色阴沉,周身气压低得吓人,丝毫没有深夜被劝服后的释然。
踏入中军大帐,主帅冯胜早已等候在此,昨夜得知蓝玉执意要率军突袭纳哈出大营,冯胜心急如焚,想要阻拦却早已来不及,整整一夜未曾合眼,眼底满是血丝,满心都是焦虑。
此刻见到蓝玉归来,没有酿成大祸,冯胜悬了一夜的心终于落地,长长松了一口气。
可蓝玉面对冯胜,全然没有往日军中同僚的礼数,脸色难看至极,脸不是脸鼻子不是鼻子,眼神里满是疏离与不满,显然是知晓了太孙遇袭、冯胜却未提前知会他一事,心中对冯胜满是怨怼。
冯胜心中了然,也不与他计较,只想着尽快稳住辽东大局,当下和声开口,商议和谈事宜:“蓝玉,纳哈出归降已是板上钉钉,此事关乎北疆安稳,你出面设一场宴席,宴请纳哈出,缓和双方嫌隙,促成和谈,如何?”
这话刚落,蓝玉当即冷哼一声,想也不想便断然拒绝,语气生硬决绝:“要请你去请,我是绝不会设宴款待他的,此事谁爱干谁干,我绝不掺和!”
他心中对纳哈出的恨意未消,又恼着冯胜刻意隐瞒,哪里肯屈尊去做这和谈的差事,一句话堵得冯胜哑口无言……
帐内一时陷入沉默,冯胜看着态度强硬的蓝玉,满是无奈,知晓再劝也是无用。
一旁的傅友德见状,深知此事不能耽搁,当即上前一步,主动接下了这份重任,沉声说道:“和谈之事,便由我去与纳哈出接洽商谈吧。”
冯胜闻言,顿时松了口气,看向傅友德满是感激。
他心里清楚,蓝玉这是记恨自己隐瞒了太孙的事,至于傅友德究竟用了什么法子,在深夜拦下了狂躁的蓝玉,他无心深究,只要辽东局势重回正轨,不耽误朝廷大计,便已是万幸。
此事就此定下,傅友德随即着手安排与纳哈出的和谈事宜,双方信使往来数次,终于定下了正式会面的时日与地点。
八日之后,正是四月初六,远在北平的太孙朱雄英启程西行,离开北平城的这一日,辽东之地,大明与北元残部的正式会盟如期举行……
会面之地选在榆林境内的西拉木伦河畔,河水潺潺,两岸旷野开阔,明军与纳哈出麾下的元军分列河岸两侧,旌旗猎猎,甲胄鲜明,两军遥遥对垒,气氛肃穆庄重,尽显两军对峙的森严之势……
河畔空地上早已摆下宴席,傅友德带着亲随步入两军中间的宴席之地,不多时,纳哈出也带着数名亲信,缓缓前来,双方于河畔宴前相对而坐,没有刀兵相向,只有清茶烈酒,共谈辽东归属……
这场会面,没有刀光剑影,却关乎辽东万千生灵,堪称历史性的一刻。
在这场会面没有多久,纳哈出便交出官印,断绝与北元小朝廷往外,正式改旗易帜,归附大明……
辽东全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