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玉一旦出兵,辽东和谈大好局面立马就功亏一篑。
即便,蓝玉真的取得了极大的战果,斩杀了纳哈出,但,整个辽东也会乱起来的。
此时辽东上的北元军队还是听从纳哈出的军令,若是纳哈出投降了,明军便可以用最小的代价,全复辽东。
可若是,纳哈出死了。
下面的一帮人也都成了一盘散沙,弄不好也给了北元小朝廷机会,让他们再次派遣一个强硬派前来顽抗到底。
那么想要彻底收复辽东的时间,便会被大规模延长。
说白了,这也是跟朱元璋唱对台戏。
不过,现在暴怒下的蓝玉,可不想管什么对台戏了。
一方面,蓝玉自知上头有人,靠山贼硬,另外一方面,也是因为暴怒的他已经想不了那么多了。
历史到了这一刻,差点拐进了一条黑道上。
蓝玉翻身上马,酒意已被夜风吹得干干净净,胸口那团火却烧得他双目赤红。
常茂紧随其后,披甲执刀,满脸戾气。
身后,左军大营的将士们鱼贯而出,刀枪如林,火把如龙,马蹄声与脚步声汇成低沉的雷鸣,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传令兵往来奔驰,各营将领嘶吼着号令,大军在夜色中缓缓开拔,朝着纳哈出大营的方向压去。
营门口,冯胜派来的那名亲卫孤零零站在原地,看着这条浩浩荡荡的火龙远去,嘴唇哆嗦了两下,终究没敢再拦。
他一咬牙,拨转马头,拼了命地往回赶,得赶紧禀报冯帅,出大事了!
蓝玉策马走在队伍前列,目光如鹰隼般盯着前方,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踏平纳哈出大营,提着他的人头去见陛下,去见太孙。
就在这时,对面来了一队明军。
拢共也就三四十人。
当先一骑速度极快,几乎与战马融为一体,身影在火光中忽明忽暗。
那人越来越近,身形渐渐清晰。
蓝玉的瞳孔微微一缩。
傅友德。
深更半夜,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傅友德纵马赶到近前,猛地勒缰,战马长嘶一声,前蹄腾空,堪堪停在蓝马面前。
他身后二十余名骑亲卫也跟着停下,一个个气喘吁吁,显然这一路是拼了命在追。
傅友德看了一眼蓝玉身后那浩浩荡荡、杀气腾腾的大军,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深吸一口气,驱马上前,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永昌侯,主帅不是让你去中军大帐议事吗?你怎么……带这么多兵马?”
蓝玉冷声道:“出征,剿贼。”
四个字。
干脆利落,没有半个字的废话。
傅友德心头一沉,又驱马靠近几步,压低了声音:“永昌侯,再过些许时日,纳哈出就要改旗易帜,归顺我大明了。哪来的贼?马上大家都是自己人了。”
蓝玉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那是你们这样想的。我可不这样想。”
傅友德被他这句话噎得胸口一堵,一股火气直往上蹿。
但他知道现在不是翻脸的时候,他跟蓝玉,一个是右副将军,一个是左副将军,上面压着一个主帅冯胜。
论官职他管不住蓝玉,论交情也没到那份上。
硬碰硬,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他压着火气,尽量让语气平和一些:“永昌侯,这里人多眼杂,不是说话的地方。你我不妨到那边去,有几句话,想单独跟你说。”
蓝玉皱眉,显然不太愿意。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太孙殿下遇刺的事,满脑子都是冯胜瞒着他、把他当猴耍的怒火,哪有心思跟傅友德单独说话?
“有什么话不能在这儿说?”
傅友德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四周那些竖起耳朵听着的将领和亲兵,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恳切:“蓝玉,算我求你,就几句话。”
蓝玉沉默了片刻,看着傅友德的眼神,那眼神里有急切、有担忧,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
“行。”
蓝玉拨转马头,傅友德跟上,两人并辔而行,离开大道,走入一旁空旷的野地。
离大军有了一段距离,火把的光照不到这里,只有头顶的月光冷冷地洒下来,照着两张神色各异的脸。
四周安静了,只有战马偶尔打个响鼻……
傅友德深吸一口气,转过头,看着蓝玉。
“永昌侯,此时此地,就你我二人。我不瞒你,我告诉你一件大事。”
蓝玉眉头紧皱,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大事?多大的事?那么大的事你们都瞒着我,从你嘴里还能有什么大事?”
傅友德一字一顿,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
“天子在北平。”
蓝玉瞳孔骤缩,握着缰绳的手猛地一紧,战马吃痛,不安地挪动了几步。
“什么?”
“陛下在北平。”傅友德重复了一遍,声音沉稳而笃定。
“太孙殿下在土木遇袭,陛下龙颜震怒,亲自驾临北平坐镇。燕王殿下因此事受到牵连,已经被责令返回凤阳。如今陛下就在北平城中,一步未离,所有北征大军的军令,皆出自陛下圣意。”
他看着蓝玉,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凝重:“纳哈出投降一事,不是主帅的意思,是陛下的意思。陛下要在北平,亲自接受纳哈出的投降,向天下宣告辽东平定。”
“蓝玉,你若是此时出兵,坏了陛下的全盘谋划,你觉得会是什么后果?”
蓝玉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久到傅友德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蓝玉忽然深吸一口气:“那不正好?”
傅友德一愣:“什么?什么正好?”
“我把纳哈出的脑袋砍下来,提着他的头颅去见天子,这难道不比让他跪地投降更有脸面?”
傅友德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这蓝玉真的是茅房里面的石头,又臭又硬。
他咬了咬牙,心里那团火压了又压:“蓝玉,你觉得是冯胜让我来的?不是。是我自己要来的。”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声音里带着一种过来人才有的疲惫和无奈:
“那天我从中军大帐出来,策马往回走,走到半路上,忽然想起了你在云南干的事。”
“大理段氏,人家已经投降了,献了印,跪了地,你还不满意,把人羞辱了一番,逼得人家羞愤自杀。”
“永昌侯在云南能干出这种事,在辽东会不会也干出来?”
“纳哈出要是来议和,见了你,会不会也被你羞辱?”
“会不会也被你逼得翻脸?”
“我越想越不放心,越想越觉得得出事。”
“所以我没有回自己的营地,直接拨转马头,带着人赶到你这儿来了。”
他看着蓝玉,目光灼灼:“事实证明,我真的是来对了。”
“你看看你现在在干什么?大军列阵,刀枪出鞘,你要去打纳哈出!”
“你要是真打了,陛下在北平的全盘谋划不就毁于一旦了吗?”
“纳哈出死了,辽东的那些北元军队怎么办?他们一哄而散,各奔东西,你是能一个一个追,还是能一个一个杀?”
“没有两三年,你平得了辽东吗?”
“两三年,你知道两三年是什么概念?陛下在北平等得起吗?太孙殿下等得起吗?”
蓝玉的脸色变了变,嘴唇翕动了一下,却没有说出话来。
傅友德看出了他心中的动摇,趁热打铁道:“而且,我不妨再告诉你一件事。”
“太孙殿下,此刻也在北平。”
“你若是坏了朝廷的大局,你觉得自己能有好下场吗?你是大明的永昌侯,是开国功臣,是太孙殿下的舅公,可你一旦违抗军令、破坏招降大业,违背圣意,你就是罪人。”
“我是个将军,我上马杀敌,我冲锋陷阵,我怎么就成了罪人了?”
傅友德叹了口气:“你破坏大局,你就是罪人。纳哈出已经同意与我军面谈,接下来就是改旗易帜、献印归降。”
“原本两三个月就能敲定的事,你非要拖它两三年,那你不就是罪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