部将话音刚落,蓝玉反倒嗤笑一声,端起案上鎏金酒杯,指尖摩挲着杯壁,慢悠悠地抿了一口烈酒,酒液入喉,却不见半分凌厉,反倒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打探消息?”
“纳哈出都已是瓮中之鳖,自身难保,还没事跑到草原打探消息,问清楚,打探什么消息?”
部将闻言,立刻将蓝玉的话一字不差译成蒙语,厉声喝问。
那蒙古斥候吓得浑身发抖,牙关打颤,支支吾吾地吐出一连串蒙语,身子几乎瘫软在地。
“他说……他说他是奉命去打探北元太师哈剌章的消息!”
“就是那位执掌北元兵权、权势滔天的太尉哈剌章!”
蓝玉依旧神色淡然,指尖轻轻敲击着酒杯,语气波澜不惊:“哦?哈剌章?他怎么了,值得纳哈出这般心急派人打探,难不成,他要来辽东……”
部将再次厉声追问,斥候哭丧着脸,慌乱地叫嚷着,声音里满是恐惧。
“将军,他说……哈剌章已经死了!”
“死了?怎么死的?”
这一次,斥候的话语变得格外急促,伴随着手脚慌乱的比划,部将的脸色却渐渐变了。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老大,常茂,又看了看主位上坐着的蓝玉,略有停顿。
“说啊。”常茂眉头微微皱起。
“他说……哈剌章是率军南下,妄图截杀皇太孙殿下,战事惨败,死在了土木堡……”
“哐当……”
一声刺耳的脆响骤然划破帐内寂静!
蓝玉一直抵在唇边的酒杯瞬间脱手,重重砸在青砖地面上,酒液四溅,鎏金酒杯滚出数尺远,最终颓然停下,周身的气息瞬间冷冽下来,酒意瞬间醒了大半。
与此同时,坐在左侧首位的常茂猛地一拍案几,身形豁然站起:“他、他、他说什么?截杀……截杀太孙殿下?!”
蓝玉与常茂虽远在辽东前线,却早已得知皇太孙朱雄英亲临北平的消息。
蓝玉更是满心赤诚,特意备下重礼,派亲信部下专程返回北平,想要送给太孙殿下,可谁曾想,派出去的人尽数被主帅冯胜派人截下,礼物被扣,人也被拦在了关外,半点消息都没能送进去……
此事本就让蓝玉心中憋闷,对冯胜颇有不满,觉得他故意拿捏自己,刻意阻拦自己亲近太孙,可他万万没想到,北平方向竟出了这等惊天大事……
太孙殿下,竟在土木堡遭遇北元逆贼截杀……
“太孙殿下如何?!殿下可有大碍?!”蓝玉猛地回过神,赶忙回道。
部将不敢耽搁,立刻用蒙语厉声追问,那斥候被这骇人的气势吓得魂不附体,连连摇头,慌乱地回话。
听完斥候的话,那蒙古部将长长松了一口气,后背已然被冷汗浸湿,连忙转头对着蓝玉回禀:“侯爷放心,探子说……截杀并未成功,太孙殿下安然无恙……”
“无恙?好,好……”蓝玉说着,说着看那跪地的蒙古斥候,咬牙切齿地嘶吼:“拉下去!砍了!立刻砍了!”
帐外亲卫闻声立刻冲入,二话不说架起那哀嚎不断的斥候,大步拖出帐外,转瞬之间,帐外便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随后归于死寂。
“砰!”
蓝玉怒火攻心,一脚狠狠踹在身旁的案几上,实木案几应声倒地,碗筷酒肉散落一地,一片狼藉。
“好一个冯胜!这么大的事,哈剌章都已经死透,丧事都办完了,他竟然对我一字不提,死死瞒住……”
常茂也是脸色难看冷哼一声:“那老匹夫?他心思深得很,这般惊天秘事,摆明了就是把你我蒙在鼓里,当猴耍……怪不得咱们派过去的人,都要被截住……”
帐下蓝玉的义子义孙们见义父这般暴怒癫狂,吓得不敢出声,有胆大的连忙端起一碗酒,小心翼翼地凑上前,颤声劝道:“义父,您消消气,先喝口酒压压惊,莫要气坏了身子……”
“喝酒?喝你妈的头!”
蓝玉怒火中烧,一把夺过那义子手中的酒碗,狠狠砸在地上,瓷片四溅,他双目赤红,周身酒意与怒意交织,已然彻底失了理智,对着帐外厉声嘶吼:“吹号!全军集结……”
“可是义父,冯帅有军令在前,勒令我军不得贸然出击啊……”一名将领壮着胆子劝道。
“军令?去他娘的鸟军令!”
“本将军现在就要率军出征,踏平纳哈出大营!纳哈出与北元一脉相承,哈剌章截杀太孙,他脱不了干系!今日我便要将他就地歼灭,以泄心头之恨……”
他心里清楚,纳哈出如今看似大营稳固,实则主力分散,辽东三地的部属虽听他调遣,可他身边的兵马并不算多,以自己麾下先锋军的战力,定然能一举将其拿下……
至于冯胜的军令,至于朝廷招降的谋划,此刻被怒火与担忧冲昏头脑的蓝玉,已然全然顾不上了……
帐内众将被蓝玉的气势震慑,酒意瞬间全无,不敢有丝毫违抗,纷纷起身冲出大帐,擂鼓聚将,整顿兵马,营地瞬间响起急促的战鼓声,号角声也即将吹响。
就在兵马即将集结完毕之时,帐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冯胜派来传命的亲卫快马赶到,翻身下马,快步冲入左军大营。
刚入大营,便见营中将士披甲执刃,一副即将出征的模样,顿时脸色大变,却也不敢多言,径直走到蓝玉面前,拱手高声传令:“永昌侯!冯帅有令,命你即刻前往中军大帐,商议军机要事,不得有误!”
蓝玉正披甲握刀,满眼戾气,闻言冷笑一声,看都不看那传令亲卫,语气冰冷决绝:“去中军大帐?不去!”
“本将军现在就要率军出征,等我砍下纳哈出的头颅,再提着他的首级去见冯胜!”
那冯胜亲卫闻言大惊失色,连忙上前阻拦:“永昌侯不可!帅令严明,全军不得擅自出战,你这般违抗军令,是要触犯军法吗……”
“触犯军法?你一个小小的传令兵,也敢在本侯面前指手画脚、聒噪不休?”
“再敢多言,信不信本将军先斩了你!有话,让冯胜亲自来跟我说!”
常茂也在一旁冷眼旁观,满脸不耐地帮腔:“就是!让那老匹夫自己来!少派些狗腿子来碍事!”
一众蓝玉麾下将领更是噤若寒蝉,无人敢出言劝阻,冯胜亲卫气得脸色发白,却又奈何不了手握兵权、性情暴戾的蓝玉,只能站在原地,急得团团转,却毫无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