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木堡太孙遇刺一事,冯胜从头到尾死死封锁,半分风声都不敢外泄。
蓝玉、常茂身居前锋左军,一路冲在大军最前方,距离中军遥远,对此惊天变故一无所知……
可随着时间的挪移,想要保住这个消息的传递,也是非常艰难的。
特别是北平城内连日严查大案、四处搜捕余党、往来驿马络绎不绝,消息顺着粮草车队一点点往外蔓延。
源源不断送入前线的粮车民夫、押运士卒,私下里三三两两闲谈,都在议论北平风云骤起,朝堂出了惊天大事。
流言悄无声息,在军营边缘肆意游走。
冯胜得知之后又慌又怒。
全军最高机密,满营都在谈论,这还得了。
当即严令全军,凡粮草转运之人、往来驿卒、随军杂役,一概不许议论北平内务,不许妄谈朝堂变故,违者军法处置,轻则杖责,重则斩首示众。
一道道军令层层下压,喧闹的议论才堪堪被压制下去。
民夫闭口不言,士卒谨守规矩……但冯胜心中依然愈发焦灼,秘密拖延一日,风险便暴涨一分,若是被蓝玉察觉蛛丝马迹,以他暴躁骄横的性子,必定当场失控……
所以,冯胜也想着早些把辽东的事情解决,而后,自己亲自告诉蓝玉,以及陛下让他前往草原惩处一番的旨意。
数日转瞬而过。
明军中军大帐,一份来自辽东敌营的回信快马送入。
这是纳哈出的回信。
冯胜急不可耐展开信纸,看完寥寥数语,紧绷多日的眉头骤然舒展,心中大石轰然落地。
连日大军步步紧逼,兵锋压境六十里,铁甲环伺,粮草断绝,漠北自顾不暇无力驰援,哈剌章兵败身死,大势彻底崩塌。
如今纳哈出甘愿赴宴议和,辽东战乱,便可一朝平息。
辽东全境收复,指日可待。
帐内只有冯胜与傅友德二人,寻常将领一概不许入内。
二人彼此对视一眼,心中都清楚一件旁人不知的绝密,天子朱元璋,此刻就在北平坐镇,一举一动,皆由圣意遥控。
“纳哈出肯降,辽东大事定矣。”傅友德沉声道/
冯胜缓缓点头,将圣上密赐的受降条款一一道出。
“陛下许给纳哈出的条件,极为优厚宽大,只要纳哈出投降,便为海西侯,世袭爵位,保全富贵,麾下所有文武旧臣、蒙古贵族,一律赦免从前反叛之罪,既往不咎,辽东境内部众愿意留居耕种,大明划拨土地,安心屯田……”
“所有降卒尽数收纳整编,编入大明军户,依旧随军驻守,不打散部落、不离散亲族,只需放下兵器,听从朝廷管束,接受大明边军节制。”
“恩威并施,宽仁至极,几乎给足了纳哈出所有退路与颜面。”
“他完全没有拒绝的理由了。”
平定辽东,不只是一场军功,更是帝王收拢人心、安定北疆的长远谋划。
傅友德听完一条条优厚条款,不由得轻叹一声,而后,看向坐在主位上的冯胜:“确实啊,不过,我还是有些忧虑,总怕有些变数……”
“说说,什么忧虑,什么变数?”冯胜赶忙问道。
傅友德闻言,脸上顿时露出顾虑,迟疑着开口:“变数,不就是咱们的急先锋,永昌侯蓝玉。”
“蓝玉性情刚烈,桀骜难驯。当年平定云南,他行事跋扈,当众折辱大理段氏首领,致使段氏羞愤惨死,惹下不少非议。”
“此番纳哈出归降乃是国之大事,他若是依旧肆意妄为、意气用事,怕是会坏了陛下全盘好意。”
“依我看,不如由我亲自前去赴会谈判,更为稳妥。”
冯胜抬眼看向傅友德,轻轻摇头。“不可。你乃是颍国公,当朝顶级勋贵,身份尊崇。如果最先出现的是你,对于纳哈出来说,规格太高了,容易折了大明朝廷体面,甚至会让纳哈出误以为我大明后继不足,想着尽快解决辽东之战……”
顿了顿,冯胜继续道:“永昌侯此次北征辽东,一路鏖战厮杀,沉稳了不少,收敛了往日戾气,战功赫赫威望足够,由他出面设宴洽谈,没有轻视纳哈出,也没有高看与他,分寸刚好。”
“你我只需将陛下所有条款细细交代于他,再三叮嘱约束,不许骄狂失礼、不许擅自刁难,凡事依照圣意行事,便不会出岔子。”
冯胜说的在理。
傅友德当下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不过,他总觉得会出点岔子。
而当下,冯胜便派遣亲卫前往百里外的左军大营传永昌侯入中军议事。
蓝玉所部驻扎在大军最前方,距中军约有百里之遥,与纳哈出的大营遥遥相望,彼此都在对方的眼皮子底下过活。
明军像一柄悬而未落的铡刀,逼得纳哈出日夜不安。
前锋左军的营地扎得极为规整,壕沟深挖,鹿角密布,每隔五十步设一座箭楼,巡逻士卒昼夜不休。
蓝玉治军有个旁人学不来的门道,军中最底层的士兵们是他兄弟,部分的将领,千户是他他义子义孙,朝廷明令禁止军中饮酒,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朝廷不许私分缴获,他打了胜仗照样把战利品往下分,人人有份。
平日里,吃酒吃肉,有福同享,但有一条,打仗的时候,令旗往哪儿指,士兵们就要往哪儿冲。
谁也不许往后退半步。
谁敢临阵退缩,那可就不是我蓝玉的兄弟了。
军法从事,绝不容情。
恩威并施,赏罚分明,这般独特的治军之道,让左军将士对他死心塌地,士卒拥戴,军心凝聚,这支先锋军,也成了整个北征大军里战力最凶悍、最敢打敢拼的队伍……
此刻,左军大帐内灯火通明,酒香四溢,觥筹交错。
每月一次的将领聚宴如期举行,帐下坐着二十余名悍将,大多是蓝玉一手提拔的义子义孙,皆是沙场之上敢打敢冲的死士,彼此之间毫无虚礼,推杯换盏,喧闹不已。
常茂坐在蓝玉左手首位,端着酒碗大口吃肉,神态骄狂,时不时附和着帐内将领的话语,肆意大笑……
原本按蓝玉的性子,必定是率军穷追猛打,不给纳哈出丝毫喘息之机,可前些日子,主帅冯胜突然传下军令,勒令左军停止追击,只需紧盯其动向,不得贸然出兵。
这道命令让蓝玉满心不解,却也只能遵从。
帐下将领们也都憋着一股劲,眼看着蒙古人大营随时准备拔营溃逃,却只能按兵不动,心中皆是憋屈,借着这场酒宴,一边喝酒,一边肆意讥讽纳哈出的穷途末路。
“那纳哈出如今就是瓮中之鳖,粮草断绝,援兵无望,再困上些时日,不用咱们动手,自己就得垮掉!”
“依我看,他就是苟延残喘,早晚得乖乖跪地投降!”
蓝玉端着酒碗,指尖轻轻敲击着碗沿,听着麾下将领的议论,嘴角勾起一抹冷傲的笑意,正要开口说话,帐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亲兵快步闯入,单膝跪地,高声禀报:“侯爷!我军巡营将士,在纳哈出大营外围巡查时,擒获一名蒙古斥候,乃是从漠北方向赶来,试图潜入敌营传递消息!”
帐内的喧闹声瞬间戛然而止,所有将领纷纷停下手中酒筷,目光齐刷刷投向帐口,而后又落在上座的蓝玉身上。
蓝玉酒意正浓,闻言眼神一厉,将手中酒碗重重顿在案上,酒液溅出也浑然不在意,沉声下令:“哦?倒是送上门来的消息,把人带进来!”
不多时,两名甲士押着一个浑身狼狈、被绳索捆缚的蒙古斥候,大步走入大帐。那斥候被按跪在帐中,低着头,浑身瑟瑟发抖,不敢抬头直视帐内一众大明将领。
蓝玉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如刀,死死盯着那蒙古斥候,用半生不熟的蒙古语厉声喝问:“你们草原上面的那个什么狗屁大汗,有没有给纳哈出发派援兵……”
蒙古斥候被他这气势震慑,浑身一颤,抬头怯生生看了他一眼,想要回话也做不到,因为他听不懂汉语。
坐在一旁的常茂见状,当即转头看向身侧一名精通蒙语的部将,使了个眼色。
那部将立刻上前,对着蒙古斥候厉声呵斥,将蓝玉的问话一字一句清晰翻译过去。
斥候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拼命摇头,用蒙语慌乱地叫嚷着。
常茂眉头一皱,看向那部将,沉声道:“他说什么?如实说来!”
部将侧耳细听,随即开口转述:“将军,他说,并非援军,他是纳哈出营地的人,是派过去到草原上打探消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