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无道直接问。
六人中,有人握紧了手里的东西,有人向后退了半步。
领头的是个女人。
君无道第一眼看到她的时候,注意力停了一停。
不是因为她的容貌。是因为她身上的气息。
那是一种极沉的人道意志,和归字令上的气息,分毫不差。
她高挑,脊背很直,头发用一根铁钉随意盘住,脸上有一道斜斜的旧疤从左眉尾一直划到颧骨,像是被什么东西刻上去的,痕迹太深,已经不可能愈合。
她的眼睛很亮。
那种亮,不是神采奕奕,而是在极度消耗之后、被某种东西死死撑住的锐利。
“你就是君无道。”
她说,声音很平稳,“我听说你在等人送令牌上门。”
“嗯。”
“我叫白鹿。”
她说,“令牌上刻的是归。”
君无道看着她。
“你是地球人。”
不是疑问,是陈述。
白鹿没有否认,也没有回避。
“第九十三代。”
她说,“我祖宗在第四代的时候,被关进这座囚笼。我在里头生,在里头长,在里头杀人,也看着人死。”
她抬起手,把归字令握在掌心,让君无道能清楚地看到。
“我知道你在收令牌。”
她说,“我不送,也不换,我跟你谈——”
“说。”
“带我们出去。”
白鹿的声音里第一次有了一丝裂缝,极细,但真实,“不是我一个人。是这座囚笼里所有还活着的地球后裔。我查过,还有三万七千多个。”
石台上,落石的手抓紧了骨刀的刀柄。
君无道没有说话。
他静静地看着白鹿,看了很久。
白鹿没有低头,也没有让步,只是一直站在那里,把那道旧疤和那双过于清醒的眼睛对着他,像是一个在太深的水里沉了太久的人,终于等到了可以抓住的东西,但不打算用哀求的姿态去抓。
“三万七千,你怎么查的。”
君无道开口。
“走遍了囚笼的十三片区域。”
白鹿说,“用了四十年。”
沈戈在旁边轻轻吸了一口气。
落石把头低下去,死死盯着地面。
“令牌给我。”
君无道说,“你跟着。”
白鹿沉默了三息。
然后把归字令放到了君无道伸过来的掌心里。
守和归,两枚令牌在他掌中相碰,发出一声极轻的鸣响,像是某种古老的应答。
君无道把六枚令牌收起,看向剩余的五人。
“其他人,令牌在哪。”
四个外族人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开口,是那种翻译腔极重的雅言:“令牌在此,但我等不从。”
“不从可以。”
君无道说,“令牌留下,人走。”
“你——”
“我不逼人跟。”
君无道的语气没有丝毫起伏,“但令牌我要。你们可以现在出手,也可以选择走。”
四人又对视了一眼。
其中一人已经把手按上了腰侧的法器,气息开始凝聚。
君无道只是站在那里,没动。
但不知道为什么,那个凝聚了一半的气息,就这样慢慢散掉了。
最终,四枚令牌,一枚接一枚落进君无道手中。
四个外族人转身离开,走得很快,快得像是在逃。
石台上,九枚令牌只差一枚。
君无道捏着这七枚,站在风里,仰头看了一眼天穹。
那道缝隙没有再出现。
但那种被人注视的感觉,没有消散。
反而更浓了。
“最后一枚。”
不嗔走过来,低声说,“星图上还有一个光点,已经停止移动了。”
“在哪。”
“万古囚笼正中央。”
不嗔停顿了一下,“就在万古祭坛的下方。”
君无道把星图收起来。
落石抬起头,看了一眼他的表情,然后又看了一眼白鹿。
两个地球后裔在黑暗中对了一眼,什么都没说。
沈戈把手抄进袖口,打了个哈欠。
“祭坛下面,是个什么东西。”
没有人回答他。
但所有人都在思考同一个问题。
九枚令牌,八枚已在手。
最后一枚,没有来,也没有逃。
它安静地停在万古祭坛正下方,像是已经在那里等了很久很久——
比所有人都久。
君无道迈步走下石台,方向正对万古祭坛。
“走。”
他的脚步踩在黑色的大地上,每一步都沉稳有力。
身后,白鹿、沈戈、不嗔、落石,一个接一个跟上。
荒原上,一行人向着囚笼的正中心走去。
天穹上,那道看不见的视线,骤然变得极重。
万古祭坛,比传说中更大。
不是那种一眼就能让人震撼的宏伟,而是一种压迫感极其缓慢地从四面八方渗透进来,等人意识到的时候,已经站在了它的阴影之下。
祭坛由黑色的古石垒成,看不出接缝,像是从大地里直接长出来的。
台阶共有九十九级,每一级都宽达百丈,台阶上有无数被时间磨平了棱角的旧纹路,繁复到让人头皮发麻,但凑近了看,又分辨不出任何一个完整的图案。
台阶上没有人。
整座祭坛,死寂无声。
落石走在最后,抬头看了一眼,低声开口。
“我来过这里一次。”
“第几级。”
君无道问。
“十三。”
落石说,“之后就上不去了。脚踩上去,感觉整个人都要被什么东西压碎。”
君无道没有说话,迈步踏上第一级台阶。
压力是真实的。
这种压力不来自于法则,不来自于任何修仙体系的力量,而是来自某种更原始、更古老的东西。像是大地的意志,像是岁月本身的重量。
普通修士踩上去,修为越高,压力越大,法则越完整,被压垮得越彻底。
但君无道不修法则。
他的肉身成阵,吸收、转化、抵消,把这种压力一层一层地剥开,踩着碎掉的压力渣滓,往上走。
白鹿跟上来了。
她走得很艰难,每一步都像是在把自己从石头缝里硬撬出来,面色苍白,但牙关咬着,没有停。
沈戈尝试踏上第一级,腿直接软了,单膝跪在台阶上,面无表情地看了看自己的膝盖,又看了看更上方的台阶。
“根脉断的人上不去。”
他很平静地说,“合理。”
“等。”
君无道没有回头,“等我到顶。”
一休悦读(原:阅读宝)偷接口死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