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君无道摇了摇头。血珠从他的下巴滴落。“你不知道。你以为我说的是面子。是尊严。是领袖的责任感。”
“不是吗?”
“不是。”
第二十五步。
“是因为他们站着。”
姜离的眉心皱了一下。
“他们以前跪着。在矿洞里跪了三千年。被打。被杀。被当牲口。跪了三千年之后,有人告诉他们可以站起来了。”
“他们站起来了。腿在抖。腰在疼。膝盖的骨头都变形了。但他们站起来了。”
“然后他们看到我。”
第二十步。
“如果我退了。他们会怎么想?”
姜离没有回答。
“他们会想,原来站着也没用。原来那个让我们站起来的人,自己也会退。”
“然后他们会重新跪下去。”
“跪下去之后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第十五步。
君无道的声音变得很轻。不是虚弱。是平静。
“所以我不退。不是因为我能打赢你。是因为我退不起。”
姜离的刀在手里微微颤动。
不是他在颤。是刀在颤。
四万三千六百年。这柄刀跟着他杀了三千一百七十二个人。它从来不颤。
今天颤了。
“你的道。”姜离的声音终于不再是直线了。有了起伏。很小。但确实有了。“跟我的不一样。”
“你的道是什么?”
“执行。”
“谁的命令?”
“中枢的。”
“中枢让你杀的那些人。都该死吗?”
沉默。
很长的沉默。
“我不问。”
“为什么不问?”
“因为问了就杀不了了。”
第十步。
君无道停了。
十步。两个人之间十步。
他的身上已经没有一处完好的地方了。从头到脚全是血。金色的血在晨光下像是镀了一层金。
但他的眼睛很亮。
左眼龙瞳。右眼漆黑。
“姜离。”
“嗯。”
“你杀的第一个人是谁?”
姜离的手指在刀柄上收紧了。
四万三千六百年前的记忆。已经模糊得像是隔了一层雾。但那个名字还在。
“一个矿奴。”
君无道的脚步停住了。
“什么?”
“我的第一个任务。”姜离的声音很平。但平得不自然。像是在刻意压制什么。“一个矿奴。偷了半块灵石。被判死刑。交给我执行。”
“他偷灵石干什么?”
“给他女儿治病。”
“治好了吗?”
“没有。灵石被收回了。他女儿三天后也死了。”
十步的距离。
风停了。
五万矿奴站在远处。他们听不到这段对话。但他们能感受到空气中的变化。
那种窒息感在消退。
不是姜离收回了道则。是道则本身在动摇。
“四万三千六百年。”君无道的声音没有起伏。“你杀的第一个人是矿奴。今天你要杀的最后一个人,是来救矿奴的。”
“你觉得这四万年。你在干什么?”
姜离的刀停止了颤动。
不是稳住了。是他的手松开了。
刀从他手里滑落。插在戈壁上。灰色的刀身在阳光下显得暗淡。
“我不知道。”
他说。
四万三千七百年来。第一次说这几个字。
刀插在地上。
灰色的刀身与君无道脚边的铁剑相距不到三步。一柄凡铁。一柄道则之刃。并排立在戈壁上。
像两座墓碑。
姜离的手垂在身侧。十指微微蜷曲。四万年来第一次四万年来第一次不知道该往哪放。
握刀的时候不需要想这个问题。手有归处。现在没了。
“你不杀我了?”君无道问。
“没说不杀。”姜离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种平静跟之前不一样了。之前是空。现在是静。空是什么都没有。静是有东西,但不动。“我在想。”
“想什么?”
“想我有没有资格杀你。”
君无道的龙瞳闪了一下。
这句话从一个仙台八层天的嘴里说出来,份量很重。不是实力层面的资格。是道义层面的。
“你觉得呢?”
姜离没有回答。他蹲了下来。手指触碰到了地面上那柄灰刀的刀柄。旧布条已经散开了。发黄的布料在风里飘。
“四万三千六百年前。”他的声音很低。“我进斩仙司的时候,教官跟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刀不问对错。刀只问快慢。”
“你信了?”
“信了四万年。”
他站起来。没有拿刀。
灰色的眼睛看着君无道。镜面已经碎了。碎片从框架上脱落。露出了镜子后面的东西。
后面什么都没有。
空的。
四万年。杀了三千多人。把自己杀空了。
“你身后那五万人。”姜离的目光越过君无道,看向远处那条长蛇一样的队伍。“他们以前是矿奴。”
“是。”
“我杀的第一个人也是矿奴。”
“你说过了。”
“我没说完。”
姜离的手指攥紧了。指节发白。“那个矿奴死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
“他说,没事。不怪你。你也是身不由己。”
戈壁上的风又起了。从北方吹来。干燥。带着咸味。
“四万年了。”
姜离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痕。很细。像瓷器上的冰裂纹。“我记了四万年。”
“记着干什么?”
“不知道。”他摇了摇头。“可能是想等一个人告诉我,他说错了。我不是身不由己。我是有得选的。”
君无道看着他。
浑身是血的人看着空了四万年的人。
“你现在有得选。”
姜离的目光回到君无道身上。
“选什么?”
“选你接下来要干什么。”
“中枢的命令”
“中枢在天柱。”
君无道从怀里掏出那块总镇令。黑色的令牌在阳光下不反光。
“我要去天柱。去收七成龙脉。去把那些被当牲口的人带回家。”
他把令牌翻过来。背面的指甲划痕朝向姜离。
“姬渊查了四万年。查到龙脉在天柱。他把结果给了我。然后他走了。回北边了。”
“回北边?”
“回祖星。”
姜离的灰色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重新聚合。碎掉的镜片在试图拼回去。但拼出来的不再是镜子。是一扇窗。
窗户可以看到外面。
“你要去天柱。”
姜离的声音变了。不再是直线。也不再是起伏。是一种很陌生的东西。像是生锈的齿轮重新咬合时发出的声音。“锁龙关。二十万驻军。右判官仙台六层天。天柱本身的守卫更强。”
“知道。”
“你仙台二层天。带着五万矿奴。大部分连化龙境都没有。”
“知道。”
“你觉得你能打进去?”
“打不打得进去是以后的事。”君无道把令牌收回怀里。“现在的问题是,你拦不拦我的路。”
姜离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灰刀。
刀身上映着他自己的脸。灰色的。空洞的。四万年没变过的脸。
他弯腰。
手指触碰刀柄。
五万矿奴同时屏住了呼吸。石天的手按在弯刀上。容恒的身体微微前倾。不嗔的佛珠停止了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