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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0章 姜无归(1 / 1)

姜离把刀拔了出来。

灰色的刀光在阳光下一闪。

然后他把刀横在胸前。双手握柄。刀刃朝向自己。

“斩仙司的规矩。”

他的声音很平。“判官弃任,自断一臂。”

君无道的眼睛眯了一下。

“你要”

话没说完。

姜离的刀已经落了。

灰色的刀光一闪。他的左臂从肩膀处断开。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血。道则在切口处自动封闭了血管。

断臂落在戈壁上。砸起一小片尘土。

姜离的脸上没有痛苦的表情。四万年的杀手。疼痛对他来说跟呼吸一样平常。

他把刀收回残破的鞘里。单手。动作依然流畅。

“现在我不是斩仙司的人了。”

他的灰色眼睛看着君无道。碎掉的镜面后面,那扇窗户打开了。

“你说要去天柱。”

“嗯。”

“锁龙关的布防我清楚。右判官的弱点我知道。天柱内部的结构我去过三次。”

他走到君无道面前。单臂。灰衣。旧刀。

“我不跟你。”

君无道挑眉。

“我替自己走。”

姜离的声音里有了一种新的东西。不是热血。不是激昂。是一种很安静的决定。像是河水找到了新的河道。

“四万三千六百年。我替别人杀了三千多人。从今天开始,我替自己做选择。”

“第一个选择是什么?”

“跟你去天柱。”

“为什么?”

姜离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断臂的位置。空荡荡的袖管在风里飘。

“因为我欠那个矿奴一条命。四万年了。该还了。”

他转身。面朝北方。

单臂。灰衣。旧刀。

走了两步。停住。

“还有一件事。”

“说。”

“姜离不是我的真名。进斩仙司的时候改的。”

“你本名叫什么?”

他沉默了一息。

“姜无归。”

风从北方吹来。

姜无归。无归。

跟那柄铁剑上的四个字正好相反。

有去有回。无归。

一个要回去的剑。一个回不去的人。

君无道看着他的背影。单臂的背影在晨光里拉出一条很长的影子。

“姜无归。”

“嗯。”

“从今天起,你有归处了。”

姜无归的脚步顿了一下。

没有回头。

但他空荡荡的左袖在风里停止了飘动。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攥住了。

远处。五万矿奴爆发出一阵低沉的吼声。不是欢呼。是一种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声音。像是大地在震动。

石天的独眼里全是血丝。他的嘴唇在动。

“又一个。”

容恒站在他旁边。手里的酒坛子已经空了。他把空坛子放在地上。

“不奇怪。”

“为什么不奇怪?”

容恒看着前方那个浑身是血、却脊椎笔直的身影。

“因为他站着。”

队伍重新开始移动。

打头的多了一个人。

灰衣。单臂。旧刀。

走在容恒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三步。没有交谈。不需要交谈。

君无道走在队伍最前面。铁剑扛在肩上。总镇令揣在怀里。

他的伤在愈合。金色的气血沿着三十四节脊椎循环。每循环一遍,裂开的皮肤就合拢一层。

不嗔跟在他身后两步。光头在阳光下反光。

“贫僧有个问题。”

“说。”

“您方才说不退。是因为身后的人在看。”

“嗯。”

“那如果没人看呢?”

君无道没有回头。

“没有那种时候。”

“为什么?”

“因为死人也在看。”

不嗔闭嘴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荡荡的手腕。佛珠早就收起来了。现在手腕上什么都没有。

光秃秃的。

跟他的脑袋一样。

队伍往北。采灵城在东边三十里外。城墙上的裴山河看着那条长蛇般的队伍从他的视野里缓缓移过。

没有靠近。没有攻击。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就那么走过去了。

裴山河的手指在城垛上敲了三下。

“传令。”

“大人?”

“开城门。把矿场里的矿奴全部放出来。”

“大人!这”

“闭嘴。”裴山河的目光还盯着北方。那条队伍已经快要消失在天际线上了。“姜离都断了一条胳膊。我裴山河还有什么舍不得的?”

他从城垛上站起来。

“再传一道令。采灵城即日起,不再接受中枢的矿奴配额调令。”

“大人,这是叛”

“我知道这是什么。”裴山河的嘴角扯了一下。四千年的城主。爬了四千年。今天忽然觉得没意思了。“去办。”

他转身走下城墙。

走了两步。停住。回头看了一眼北方。

那条队伍已经彻底消失了。只剩下戈壁上两道痕迹。一道是五万人走过留下的脚印。另一道是一滴一滴金色血珠连成的线。

血线从南往北。笔直。没有弯折。

裴山河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一下。

“有意思。”

他走下城墙。走进城主府。走进书房。从书架最底层抽出一卷发黄的旧图。

图上画的是一条路。从南疆到天柱。

路的尽头画了一个圆。圆里面写了三个字。

龙脉枢。

裴山河把旧图摊在桌上。手指沿着那条路慢慢划过。

“锁龙关。二十万驻军。右判官坐镇。”他自言自语。“再往里。天柱外围十二座卫城。每座卫城一万精锐。城主最低仙台五层天。”

“天柱本体。三十六重禁制。九道天锁。中枢直属的十二位大能轮值守护。最高仙台九层天。”

他的手指停在了圆心的位置。

“圆心处。据说有一位半步准圣。沉睡了八万年。专门看守龙脉枢纽。”

他把旧图卷起来。塞回书架。

“仙台二层天。五万矿奴。一个断臂的前判官。一个不穿甲的前将军。一个光头和尚。”

他摇了摇头。

“怎么看都是死路。”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北风灌进来。带着戈壁的干燥气息。

“但那柄铁剑也是死路。六万年前就是死路。”

“它还是走了。”

裴山河关上窗。

坐回椅子上。

闭眼。

再睁开的时候,目光里多了一样东西。

他站起来。走出书房。走到院子里。

院子角落有一棵枯树。树下埋着一坛酒。三千年前埋的。说是等一个值得喝的日子。

他把酒坛子刨了出来。

拍开泥封。

酒香四溢。

他没有喝。

他把酒坛子放在了院门口。门朝北开。

“等他回来的时候喝。”

他转身走回书房。

从抽屉里拿出一枚通讯玉简。犹豫了三息。然后捏碎。

玉简碎裂的瞬间,一道信息传向了北方。

信息很短。

“锁龙关右判官,三日后换防。换防间隙约两个时辰。东门守备最薄。”

北方。队伍中。

君无道的怀里,总镇令微微发热。

他低头看了一眼。令牌背面的划痕旁边,多了一行极细的字。是刚才那道信息。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令牌重新揣好。

继续走。

往北。

天柱的方向。

队伍身后,戈壁上那两柄并排插着的剑,在风中发出低沉的嗡鸣。

一柄凡铁。一柄灰刀。

铁剑朝北。

灰刀也朝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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