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离把刀拔了出来。
灰色的刀光在阳光下一闪。
然后他把刀横在胸前。双手握柄。刀刃朝向自己。
“斩仙司的规矩。”
他的声音很平。“判官弃任,自断一臂。”
君无道的眼睛眯了一下。
“你要”
话没说完。
姜离的刀已经落了。
灰色的刀光一闪。他的左臂从肩膀处断开。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血。道则在切口处自动封闭了血管。
断臂落在戈壁上。砸起一小片尘土。
姜离的脸上没有痛苦的表情。四万年的杀手。疼痛对他来说跟呼吸一样平常。
他把刀收回残破的鞘里。单手。动作依然流畅。
“现在我不是斩仙司的人了。”
他的灰色眼睛看着君无道。碎掉的镜面后面,那扇窗户打开了。
“你说要去天柱。”
“嗯。”
“锁龙关的布防我清楚。右判官的弱点我知道。天柱内部的结构我去过三次。”
他走到君无道面前。单臂。灰衣。旧刀。
“我不跟你。”
君无道挑眉。
“我替自己走。”
姜离的声音里有了一种新的东西。不是热血。不是激昂。是一种很安静的决定。像是河水找到了新的河道。
“四万三千六百年。我替别人杀了三千多人。从今天开始,我替自己做选择。”
“第一个选择是什么?”
“跟你去天柱。”
“为什么?”
姜离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断臂的位置。空荡荡的袖管在风里飘。
“因为我欠那个矿奴一条命。四万年了。该还了。”
他转身。面朝北方。
单臂。灰衣。旧刀。
走了两步。停住。
“还有一件事。”
“说。”
“姜离不是我的真名。进斩仙司的时候改的。”
“你本名叫什么?”
他沉默了一息。
“姜无归。”
风从北方吹来。
姜无归。无归。
跟那柄铁剑上的四个字正好相反。
有去有回。无归。
一个要回去的剑。一个回不去的人。
君无道看着他的背影。单臂的背影在晨光里拉出一条很长的影子。
“姜无归。”
“嗯。”
“从今天起,你有归处了。”
姜无归的脚步顿了一下。
没有回头。
但他空荡荡的左袖在风里停止了飘动。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攥住了。
远处。五万矿奴爆发出一阵低沉的吼声。不是欢呼。是一种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声音。像是大地在震动。
石天的独眼里全是血丝。他的嘴唇在动。
“又一个。”
容恒站在他旁边。手里的酒坛子已经空了。他把空坛子放在地上。
“不奇怪。”
“为什么不奇怪?”
容恒看着前方那个浑身是血、却脊椎笔直的身影。
“因为他站着。”
队伍重新开始移动。
打头的多了一个人。
灰衣。单臂。旧刀。
走在容恒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三步。没有交谈。不需要交谈。
君无道走在队伍最前面。铁剑扛在肩上。总镇令揣在怀里。
他的伤在愈合。金色的气血沿着三十四节脊椎循环。每循环一遍,裂开的皮肤就合拢一层。
不嗔跟在他身后两步。光头在阳光下反光。
“贫僧有个问题。”
“说。”
“您方才说不退。是因为身后的人在看。”
“嗯。”
“那如果没人看呢?”
君无道没有回头。
“没有那种时候。”
“为什么?”
“因为死人也在看。”
不嗔闭嘴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荡荡的手腕。佛珠早就收起来了。现在手腕上什么都没有。
光秃秃的。
跟他的脑袋一样。
队伍往北。采灵城在东边三十里外。城墙上的裴山河看着那条长蛇般的队伍从他的视野里缓缓移过。
没有靠近。没有攻击。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就那么走过去了。
裴山河的手指在城垛上敲了三下。
“传令。”
“大人?”
“开城门。把矿场里的矿奴全部放出来。”
“大人!这”
“闭嘴。”裴山河的目光还盯着北方。那条队伍已经快要消失在天际线上了。“姜离都断了一条胳膊。我裴山河还有什么舍不得的?”
他从城垛上站起来。
“再传一道令。采灵城即日起,不再接受中枢的矿奴配额调令。”
“大人,这是叛”
“我知道这是什么。”裴山河的嘴角扯了一下。四千年的城主。爬了四千年。今天忽然觉得没意思了。“去办。”
他转身走下城墙。
走了两步。停住。回头看了一眼北方。
那条队伍已经彻底消失了。只剩下戈壁上两道痕迹。一道是五万人走过留下的脚印。另一道是一滴一滴金色血珠连成的线。
血线从南往北。笔直。没有弯折。
裴山河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一下。
“有意思。”
他走下城墙。走进城主府。走进书房。从书架最底层抽出一卷发黄的旧图。
图上画的是一条路。从南疆到天柱。
路的尽头画了一个圆。圆里面写了三个字。
龙脉枢。
裴山河把旧图摊在桌上。手指沿着那条路慢慢划过。
“锁龙关。二十万驻军。右判官坐镇。”他自言自语。“再往里。天柱外围十二座卫城。每座卫城一万精锐。城主最低仙台五层天。”
“天柱本体。三十六重禁制。九道天锁。中枢直属的十二位大能轮值守护。最高仙台九层天。”
他的手指停在了圆心的位置。
“圆心处。据说有一位半步准圣。沉睡了八万年。专门看守龙脉枢纽。”
他把旧图卷起来。塞回书架。
“仙台二层天。五万矿奴。一个断臂的前判官。一个不穿甲的前将军。一个光头和尚。”
他摇了摇头。
“怎么看都是死路。”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北风灌进来。带着戈壁的干燥气息。
“但那柄铁剑也是死路。六万年前就是死路。”
“它还是走了。”
裴山河关上窗。
坐回椅子上。
闭眼。
再睁开的时候,目光里多了一样东西。
他站起来。走出书房。走到院子里。
院子角落有一棵枯树。树下埋着一坛酒。三千年前埋的。说是等一个值得喝的日子。
他把酒坛子刨了出来。
拍开泥封。
酒香四溢。
他没有喝。
他把酒坛子放在了院门口。门朝北开。
“等他回来的时候喝。”
他转身走回书房。
从抽屉里拿出一枚通讯玉简。犹豫了三息。然后捏碎。
玉简碎裂的瞬间,一道信息传向了北方。
信息很短。
“锁龙关右判官,三日后换防。换防间隙约两个时辰。东门守备最薄。”
北方。队伍中。
君无道的怀里,总镇令微微发热。
他低头看了一眼。令牌背面的划痕旁边,多了一行极细的字。是刚才那道信息。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令牌重新揣好。
继续走。
往北。
天柱的方向。
队伍身后,戈壁上那两柄并排插着的剑,在风中发出低沉的嗡鸣。
一柄凡铁。一柄灰刀。
铁剑朝北。
灰刀也朝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