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了多少敌人?不知道。
最后死在了哪里?不知道。
只知道这柄剑活了下来。被姬渊关在密室里六万年。剑尖朝北。不肯转头。
“你说得对。”君无道的声音很平。“下一刀它会碎。”
他把铁剑举到眼前。
裂纹在晨光下像蛛网一样密集。铁剑发出最后一声嗡鸣。很轻。像是叹息。
“但它不需要再挡了。”
君无道把铁剑插进了脚边的地面里。
剑身没入戈壁。只剩剑柄露在外面。
他松开了手。
空手。
面对仙台八层天的斩仙司左判官。
空手。
姜离的灰色瞳孔彻底收缩成了针尖。
“你在做什么?”
“它替我挡了三刀。”君无道活动了一下手指。十个指关节发出连串的脆响。“够了。剩下的我自己来。”
“你自己来?”
“嗯。”
“空手?”
“空手。”
姜离沉默了五秒。
五秒。
这是他四万年职业生涯中最长的一次沉默。
然后他做了一件从未做过的事。
他把刀收回了鞘里。
木鞘已经裂成两半。他从地上捡起碎片,把刀塞了回去。用手攥住裂开的鞘口。
“为什么收刀?”君无道问。
姜离看着他。灰色的眼睛里,镜面已经碎成了蛛网状。但碎片还挂在框架上。没有完全脱落。
“因为你放下了剑。”
“所以?”
“所以不公平。”
君无道的眉毛挑了一下。
“斩仙司的左判官。讲公平?”
“不讲。”姜离的声音恢复了直线。但直线的末端多了一个极细微的弯折。“但我的刀讲。”
他松开了攥着刀鞘的手。
碎裂的木鞘掉在地上。灰色的刀身暴露在空气中。
然后他把刀横在身前。双手握柄。刀尖朝下。
这不是攻击的姿态。
这是一个很古老的姿势。在斩仙司的典籍里,这个姿势叫“问心”。
只有在斩仙司的判官对自己的判决产生疑问时,才会摆出这个姿势。
四万年。
姜离从未摆过。
采灵城城墙上。
裴山河的茶杯碎了。不是被震碎的。是他自己捏碎的。
他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他看到了一个不可能的画面。
斩仙司左判官姜离。摆出了问心式。
四万年。整个仙域都知道姜离是什么人。他是一把刀。中枢指哪他砍哪。不问对错。不问因果。不问被杀的人有没有冤屈。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仙域秩序的一部分。跟天上的太阳一样。不需要理由。不需要解释。它在那里。它运转。
现在太阳停了。
裴山河的手指从碎瓷片上移开。掌心被割了一道口子。血珠渗出来。他没有理会。
“传令。”他的声音哑了一下。“全城戒严。任何人不得出城。不得靠近北门方向三十里。”
“大人,那姜离判官”
“闭嘴。”裴山河的目光死死盯着北方那两个人影。“那不是我们能插手的事。”
戈壁上。
姜离的问心式维持了三息。
三息之后,他的刀动了。
跟之前完全不同。
之前的三刀,是杀人的刀。干净。利落。精准。像手术刀切开皮肤。
这一刀,是问自己的刀。
灰色的刀光从下往上撩起。轨迹很慢。慢到肉眼可以追踪。但刀光经过的地方,空气本身在改变性质。
不是切割。是审判。
道则化作了一种无形的力量,笼罩在五十步的范围内。这个范围里的一切都要接受审视。
包括姜离自己。
君无道感受到了那股力量。
不是压迫。不是攻击。是一种质问。
你是谁?
你为什么站在这里?
你凭什么不退?
三个问题。从道则中渗透出来。直接作用于神魂层面。
普通修士在这三个问题面前会陷入自我怀疑。道心不稳的人会当场走火入魔。
君无道的回答很简单。
他往前走了一步。
一步。
五十步变成四十九步。
道则审判落在他身上。像是一盆冷水浇下来。从头顶到脚底。每一个毛孔都被那股力量渗透。
他的皮肤表层再次炸开。金色的血从裂缝里渗出。
但他的脚没有停。
第二步。
四十八步。
第三步。
四十七步。
每走一步,道则审判的强度就增加一分。每增加一分,他身上的伤就多一处。
到第十步的时候,他的上半身已经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了。金色的血覆盖了整个躯干。像是穿了一件血色的铠甲。
但他的脊椎是直的。
三十四节。每一节都在承压。每一节都在开裂。每一节都在自行修复。
姜离看着他走过来。
一步一步。
像是在丈量什么。
“你在干什么?”姜离问。
“走过来。”
“走过来干什么?”
“打你。”
姜离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他自己都不认识的表情。四万年没有出现过的表情。
“你浑身是血。骨头断了至少六根。肌肉撕裂面积超过四成。这种状态下你要打我?”
“嗯。”
“仙台二层天打仙台八层天?”
“嗯。”
“空手?”
“嗯。”
第二十步。
三十步的距离。
君无道的左眼龙瞳亮了一下。他看到了姜离身上的道则流动方式。
很规律。像是机器运转。每一个环节都精确到了极致。没有浪费。没有冗余。
但也没有变化。
四万年。同一套模式。同一种节奏。同一个频率。
杀人杀了四万年。杀到自己变成了一台机器。
“姜离。”君无道开口。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嘴里全是血腥味。“你多大了?”
“四万三千七百岁。”
“修炼多少年了?”
“四万三千六百年。”
“一百岁开始修炼。然后呢?”
“然后进了斩仙司。”
“一百岁进斩仙司。四万三千七百岁还在斩仙司。”
君无道又走了一步。二十九步。“中间干了什么?”
“杀人。”
“除了杀人呢?”
姜离沉默了。
这个问题他从来没有被问过。也从来没有问过自己。
除了杀人。他干了什么?
答案是没有。
四万三千六百年。全部用来杀人。吃饭是为了维持体力去杀人。修炼是为了提升实力去杀更强的人。睡觉是因为身体需要休息才能继续杀人。
他的整个存在,就是一个动词。
杀。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退吗?”君无道又走了一步。二十八步。
“不知道。”
“因为我身后有五万人在看。”
“我知道。你说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