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台四层天的霍青衣只剩了一条胳膊。右臂的袖管空荡荡地系在腰间。
她行了一礼。
“属下问过容恒了。”
“怎么说?”
“他说那个人身上有铁的味道。”
“但不是普通的铁。”
霍青衣的目光看向北方。“容恒说,那股味道让他想起了一个词。他想了很久才想起来。”
“什么词?”
“炉火。”
姬渊的脚步顿了一下。
“容恒说,那个人身上的味道,像是千锤百炼时铁坯上冒出来的热气。不是成品。不是利刃。是正在锻造中的生铁。”
姬渊抬起头。
北方的天际线上,一道暗银色的光正在飞速远去。
“传令。”
“在。”
“全军不必跟随。这件事,我自己去。”
霍青衣抬头。
“大人。”
“不用劝。”
“属下不是要劝。”
霍青衣的声音很硬。“属下要跟着。”
“他打废了你一条胳膊?”
“不是。属下的胳膊是上次打太玄的刺客时丢的。跟他无关。”
“那你跟着干什么?”
霍青衣沉默了两秒。
“想看看。”
“看什么?”
“看六万年的答案。”
姬渊看了她一眼。
“走吧。”
两个人。
没有三百亲卫。没有仪仗。没有飞舟。
姬渊迈步升空。仙台七层天的灵力托着他的身体。脚下是连绵的山脉和矿脉。六万年经营的版图。数百万人的生死。
他一步踏出百里。
往北。
与此同时。
特级矿场门口。
君无道的胸口突然一烫。
人皇印的温度暴涨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他从断柱上站了起来。
北方的天际线上,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
速度极快。
一道暗银色的光,从天边切入视野。
嗡鸣声先到。
像是有人在唱歌。
一首很古老的歌。没有词。只有调。调子简单。反复。像是打铁的时候哼的小曲。一锤一个音节。笨拙。重复。但是稳。
铁剑从南方飞来。横跨了数百里的山脉和平原。
速度越来越快。
它在最后一百里的时候开始减速。
五十里。
三十里。
十里。
一里。
铁剑停在了君无道面前三丈处。
悬浮。不动。
剑尖对着他的胸口。
嗡鸣声停了。
整个世界安静了一瞬。
两万人回头看着天上悬浮的铁剑。没人说话。没人懂发生了什么。
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一种东西。
从骨头里传出来的。
共振。
不是灵力的共振。是血脉的共振。
夏望站在人群中间。他的新膝盖在发抖。不是疼。是一种他说不出名字的感觉。
那柄铁剑让他想哭。
他不知道为什么。
也不需要知道。
君无道抬起手。
他没有去握剑柄。
只是抬起手。掌心朝上。摊开。
铁剑动了。
它缓缓转了一圈。剑尖从对着君无道的胸口,转向了朝下。
然后,它往前飞了三丈。
落在了君无道的掌心里。
轻。
三尺七寸的铁剑,份量比一根稻草重不了多少。
不是剑轻。
是它不压他。
铁剑入手的瞬间,君无道看到了一些东西。
不是记忆。不是幻象。是铁剑身上残留的温度。
炉火。
一座很简陋的炉子。用土坯垒的。炉膛里烧的不是灵炭,是普通的木炭。
一个男人蹲在炉子前。身上穿着短褐。袖子卷到手肘以上。两条胳膊上全是烫伤的疤。
他在打铁。
一锤一锤地打。
没有法阵辅助。没有灵力淬炼。就是把铁坯烧红了,拿出来,一锤子砸下去,再放回去烧。
反复。
打了多久?
铁剑上的记忆不连贯。但温度是连贯的。从灼热到温凉到冰冷到再度灼热。周而复始。像是经历了几千个日夜。
最后一个画面:那个男人把剑从炉子里拿出来。没有开刃。没有磨光。就是一根铁条。
他把铁条竖在地上。
然后他笑了一下。
“丑是丑了点。”
“但结实。”
“比那些花里胡哨的灵器结实。”
画面消散。
君无道的手指在剑脊上摸了一下。
粗糙。没有任何纹路。铁质普通到不如仙域一根门闩。但每一寸铁里都渗着同一种东西。
那种东西不是灵力。不是法则。不是任何修行体系能够解释的力量。
是一个人花了几千个日夜、一锤一锤砸进去的执念。
回家。
带着这柄剑,走回家去。
他没走成。
剑从天外落进了南疆。六万年。
“找到你了。”
君无道的声音很轻。
铁剑在他掌心里震了一下。很轻。像是叹了口气。
不嗔站在一旁。他看了那柄铁剑很久。
“它的材质。”
“怎么了?”
“不是这个世界的铁。”
“我知道。”
“祖星的?”
“祖星的。”
不嗔沉默了两秒。
“一个凡人。用凡铁。打了一柄凡剑。带着这柄凡剑走上了古路。走到第五关之后。然后死了。剑掉了下来。掉在了仙域。”
“差不多。”
“一柄凡剑。没有灵力。没有法阵。没有任何附加。凭什么等了六万年还没有腐朽?”
君无道把铁剑翻了一面。
剑身的另一面有几个字。刻得很浅。是用指甲抠出来的。歪歪扭扭。
四个字。
“有去有回。”
不嗔的嘴唇动了动。
他是佛子。见过太多执念。他一直觉得执念是苦海。是轮回。是放不下的枷锁。
但这四个字让他说不出反驳的话。
有去有回。
出门的时候说的话。跟家里人说的。
我走了。我会回来的。
六万年。
他没回来。但剑替他记着这句话。
“来了。”
君无道抬头。
南方天际。
两道人影。
一前一后。前面那个穿素色长袍。步伐极大。一步百里。周身没有任何灵力波动的外溢。但他脚下的空气在塌缩。每踏一步,天穹就微微下沉一寸。
仙台七层天。
姬渊。
他在最后十里的时候落地了。
双脚踩在了干裂的土地上。每一步都踩出一个脚印。脚印深三寸。不是灵力。是体重。仙台七层天的肉身密度,站在大地上就能压碎岩层。
他走到了特级矿场门口。
距离君无道五十丈。
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