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对视。
姬渊的目光先看了君无道的脸。然后往下移。看到了胸口。看到了人皇印。
最后落在了君无道右手里的铁剑上。
沉默持续了很久。
姬渊的目光在铁剑上停了整整十个呼吸。
他活了六万年。见过无数兵器。极品灵器。仙器。圣兵残片。太玄圣地的镇派神兵。
但他花了最多时间看的,是这柄连门闩都不如的铁条。
六万年。他每天都看。
今天是最后一次。
“它认你了。”
三个字。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只是陈述。
君无道点头。
“嗯。”
“你叫什么?”
“君无道。”
“哪里人?”
“大夏人。”
姬渊的右眼皮跳了一下。
“大夏。”
他重复这两个字。念了两遍。“大夏。这个名字我没有听过。你的故土叫大夏?”
“现在叫大夏。以前有别的名字。”
“以前叫什么?”
“你应该知道。”
姬渊沉默了。
他确实知道。
六万年前铁剑坠落的时候,他在剑身上感受到过一些东西。那些东西模糊不清。但有一个频率是清楚的。
祖星的频率。
“你的目的,不只是带走矿奴。”
“不只是。”
“你要什么?”
“七成龙脉。一条一条拿回来。”
姬渊的目光从铁剑上收回来。落在了君无道的眼睛上。
左眼。
龙瞳。
“你一个仙台二层天。要从仙域手里讨七成龙脉。”
“嗯。”
“你知道七成龙脉养活了多少人?撑起了多少势力?太玄圣地。西天佛国。九幽一脉。星空万族。这条利益链牵扯着整个修仙界的根基。”
“我知道。”
“你一个人要跟所有人为敌?”
“不是为敌。”
君无道把铁剑翻了过来。
有去有回四个字正对着姬渊。
“是收账。”
风停了。
两万矿奴。三万矿奴。加在一起五万多人站在矿场内外。没有人出声。他们听不懂仙台境大能之间的对话。但他们能感受到空气里那种沉甸甸的压强。
姬渊看着那四个字。
他的指尖又开始发烫了。
是之前摸到铁剑时残留的余温。
骨灰的余温。
“六万年前,”
姬渊的声音低了下来,“这柄剑掉下来的时候,我在大坑里待了三天。”
“三天里我感受到了两种东西。”
“第一种是杀意。很浓。浓到我当时差点以为是圣兵。后来想想不对。圣兵的杀意是冷的。这柄剑的杀意是烫的。像是打铁时溅出来的火星。”
“第二种是方向。它从掉下来那一刻起,剑尖就朝着北边。六万年没有变过。哪怕我把它移进了密室。北墙开裂,南墙完好。因为它永远朝北。”
姬渊走近了一步。
“你知道我为什么养了它六万年?”
“因为你拔不动。”
“不是。”
姬渊摇了一下头。“拔不动的东西多了。也可以不管它。但我没有不管。”
“为什么?”
“因为它让我想起了一个人。”
姬渊的声音更低了。
“我妻子。她死的时候也朝着一个方向。面朝北边。她说那个方向可以看见更早的天空。她胡说的。仙域的天空在每个方向都一样。但她就是朝着北边。”
他看着君无道手里的铁剑。
“后来我去查了她的家谱。查到第十七代就断了。断在六万三千年前。再往前,没有记录。”
“你的祖籍也不在南疆。”
这是许天河说过的话。
姬渊到这里停住了。他的嗓音没有变化。呼吸没有紊乱。六万年的修行,给了他足够厚的壳。
但他的手在抖。
很轻。几乎看不到。但君无道看到了。
“铁剑离开的时候。”
姬渊把手背在身后。“它碰了我一下。”
“碰了你?”
“剑脊蹭过了我的指尖。只有一下。六万年来的第一次。”
姬渊的目光直直地看着君无道。
“它在跟我告别。”
风起了。
从北方吹来的风。
带着矿灰、血锈和远处某种很淡的咸味。
两个人之间五十丈的距离里,尘土被吹得翻滚。
“你的剑。你的账。我不拦。”
姬渊的声音忽然变了。
从平静变成了一种更沉的东西。
“但南疆是我的。三十六城。四百万人。矿奴你可以带走。龙脉你可以讨。但你不能踩着我的规矩过去。”
君无道没有退后。
“你的规矩让五岁的孩子当探矿仪器。让四十七万人死成编号。让十四万地球后裔世世代代挖矿到死。”
“这叫什么规矩?”
姬渊的指尖收紧了。
“你在审判我?”
“不是审判。你自己也清楚。你养了铁剑六万年。你知道它的意思。你知道它朝着哪个方向。你也知道你妻子为什么面朝北死的。你什么都知道。”
“但你装不知道。因为知道了就得做选择。不知道就可以继续当南疆之主。”
“六万年。你用六万年的装不知道,换了一个仙台七层天。”
沉默。
姬渊的手从背后伸出来。
手指慢慢握拢。
灵力在掌心凝聚。
但速度很慢。不像是要攻击。像是在做一个很艰难的决定。
“你说的对。”
姬渊往前走了一步。
“我什么都知道。”
又一步。
“所以今天不是我要打你。”
第三步。
“是我要确认一件事。”
五十丈。四十丈。三十丈。
他每前进一步,脚下的大地就往下沉一寸。仙台七层天的道则自然外溢。空气开始扭曲。矿场的围墙发出细微的龟裂声。
二十丈。
“那柄铁剑认了你。但它不够。”
十丈。
“铁剑只能证明你的来处。证明不了你的去处。”
五丈。
姬渊停住。
他的手掌摊开。掌心朝上。
六万年修为的全部底蕴,在这一刻凝成了一个点。
不是灵力。不是法则。是仙台七层天对仙台二层天的绝对碾压性的道则差距。
空气炸裂。
地面从他脚下向四周开裂。裂纹以他为圆心扩散。一直扩到了矿场的围墙根。
“接我一掌。”
姬渊的声音很轻。
“站着接。不退。不倒。不借那柄铁剑。用你自己的身体。”
君无道把铁剑插在了脚边的地上。
铁剑入土三寸。稳稳地立住了。没有震动。
他赤膊。空手。站着。
“来。”
姬渊的手掌拍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