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人做的。
活人做的。
不嗔的手指收紧。佛珠在掌心嵌出了红印。
“大和尚。”
“在。”
“去外面。把郑谦带下来。”
不嗔转身走了。
半炷香后,郑谦被带到了育苗区门口。
他的腿在发软。
“你签过育苗区的拨调令没有?”
“签过。”
“几份?”
“十一年。每年两批。每批十五到二十个。”
“算术不错。十一年,大概三百多个孩子经你的手送进来。”
郑谦的膝盖撑不住了。他跪了下去。
“活着出去的有几个?”
“没有。”
沉默。
整个育苗区安静得能听到灵银针落地的声音。
“掐指甲能抵命吗?”
郑谦把头埋在地上。
“不能。”
“那你选。”
君无道站起来。“角落那口缸,你自己爬进去。或者你用余生把这二十三个孩子养大。养到他们能自己走路、自己吃饭、自己决定原谅你还是杀你。”
郑谦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养不了的话,缸还在。随时可以进。”
君无道从他身边走过。
“一万五千次锁链是公平交易。三百个孩子的命不是。你拿什么都换不回来。但你可以往后每一天都试。”
脚步声远了。
郑谦跪在石室门口。
他的手伸向了最近的那个石台。
台上那个八岁的男孩睁开了眼睛。
男孩的眼睛很黑。黑到没有焦距。他看着面前这个陌生的中年人。
“你是谁?”
“我叫郑谦。”
“你要扎我吗?”
“不扎了。”
郑谦的声音碎了。“再也不扎了。”
矿场外面。
夕阳把两万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君无道坐在矿场门口的一根断柱上。他的手里拿着那壶容恒送来的酒。壶里还剩半壶。他没有喝。
他在看南方。
南方的天际线上,有一道极细的光。
不是夕阳的光。
是铁的光。
嗡鸣声穿过了数百里的山脉和平原,钻进他的耳朵里。
不是一柄剑在叫。
是一柄剑在跑。
南疆总镇府。
密室的三尺铁门裂了。
第十一道裂纹从门框延伸到了石壁上。整间密室的穹顶在往下掉碎石。
铁剑悬在半空。
剑尖朝北。
它在往前走。
一寸。又一寸。每走一寸,密室的石壁就多裂一条缝。
六万年不动的铁剑。
动了。
姬渊站在走廊尽头。
铁门在他面前三丈处。门上的裂纹已经扩展到了十四道。碎石从穹顶不断掉落。灰尘弥漫。
他没有戴甲。没有佩剑。穿了一身素色长袍。袍角很旧。洗了太多遍,边缘的绣纹都磨没了。
六万年。他穿坏了很多件衣服。但这件一直没换。
他妻子做的。
妻子死了四万年了。仙台三层天的寿命撑不到六万年。他撑到了。所以她先走了。
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别再去那间密室了。你拔不动的。”
他说好。
然后继续去了四万年。
铁门上,第十五道裂纹出现。
嗡鸣声大到整座紫金大殿都在共振。外面的仆从和守卫早就撤走了。方圆百丈之内没有活人。
只有他。
和门后那柄铁剑。
“你要走了。”
姬渊的声音很平静。不是装的。六万年的陪伴,结尾的时候反而没什么好说的。
嗡鸣声变了调。
不再是低沉的共振。变成了一个清晰的、急切的音调。像是在催促。快放我出去。快放我过去。
“我可以不拦你。”
嗡鸣声停了一呼吸。
“但你得让我看看。”
姬渊往前走了一步。“六万年了。你连让我碰一下都不肯。走之前,让我摸一下。就一下。”
沉默。
铁门后面安静了三秒。
然后,第十五道裂纹停止扩展了。
门没有再裂。
嗡鸣声降了下来。变成一种极低频的震动。像是呼吸。平稳的呼吸。
姬渊走到铁门前。
他伸出手。
指尖碰到了门面上最大的一条裂缝。
指尖穿过裂缝。
碰到了门后面的空气。
空气很烫。
铁剑就悬在门后三寸的位置。
他的手指碰不到剑身。差了那三寸。
六万年了。永远差三寸。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铁剑往前移了一点。
很小的一点。
剑脊碰到了他的指尖。
冰冷。
不是灵铁的冰冷。是一种更深层的温度。像是从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带回来的寒气。那个地方没有灵脉。没有法阵。没有仙域的规矩。
只有风。和土。和人。
姬渊的指尖在剑脊上停了三秒。
他闭上眼睛。
三秒里,他感觉到了一些东西。
刀枪碰撞的声音。战鼓。号角。马蹄。还有人声。很多人的声音。喊的不是仙域的语言。是一种更古老的、更粗粝的发音。
他听不懂。但他知道那些声音在说什么。
在说回家。
姬渊把手收回来。
他的指尖上留了一层灰。不是密室的灰。是铁剑上的灰。
他捻了捻。
灰很细。像是骨粉。
“你身上沾了多少人的骨头?”
铁剑没有回答。
嗡鸣声恢复了。比之前更急。
姬渊退后两步。
他抬起手掌,对准了铁门。
仙台七层天的灵力灌注在掌心。
一掌。
三尺铁门与阵法从中间炸开。碎片飞向走廊两侧。嵌进了石壁里。
铁剑冲了出来。
它没有飞向姬渊。
它从他身边掠过。距离他的脸颊三寸。带起的气流割断了他几根白发。
白发飘落。
铁剑穿过走廊。穿过大殿。穿过紫金殿的穹顶。
轰。
穹顶碎了一个圆洞。碎片炸向天空。
铁剑冲入高空。
剑尖朝北。
速度快到肉眼只能看见一道暗银色的直线。
姬渊走出密室。走过走廊。走进大殿。
穹顶的破洞往下漏着阳光。
他站在光柱里。抬头看着那个圆洞。
圆洞外面是蓝色的天。
铁剑已经看不见了。
“大人。”
幕僚的声音从大殿门口传来。
“备车。”
“去哪?”
“北。”
幕僚犹豫了一下。
“大人。原定五天后”
“不等了。”
姬渊低下头。他看着自己的指尖。
那层骨灰还在。
他没有擦掉。
“它不等了。我也不等了。”
他走出大殿。
紫金大殿外的广场上,三百名亲卫列阵等候。每一个都是化龙巅峰的精锐。领头的是一个独臂女子。霍青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