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级矿场比甲级大三倍。
围墙高九丈。灵铁浇筑。墙头每隔十步一座箭塔,箭塔上的值守矿卫穿的不是普通甲胄,是南疆总镇府制式的灰色灵甲。
护城阵法的光幕笼罩整座矿场,光幕上流转的符文比甲级矿场密集十倍。
君无道站在三百步外。
两万人停在他身后。
特级矿场正门大开。
两排矿卫持枪列阵。枪尖朝天。不是攻击姿态。是迎接姿态。
矿场城主没有出来。
出来的是一个瘦小的中年人。穿灰袍。没有佩剑。手里捧着一卷竹简。走路的时候背微微驼,像是常年伏案写字的人。
他走到君无道面前三丈处停住。
“下官郑谦。特级矿场文书主事。”
他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种很职业化的平静。
“城主大人有令。矿场内三万一千七百名矿奴,任凭阁下带走。所有生死档案、产出记录、损耗报表,已整理成册,随矿奴一并移交。”
他把手里的竹简递过来。
君无道没有接。
“你家城主人呢?”
“城主大人昨夜已奉总镇府之命撤离。临行前留下一句话。”
“说。”
“城主大人说,他打不过您。但他不是许天河。许天河收剑是因为看懂了。他收剑是因为命令。所以他选择走。因为留下来,要么打,要么跪。他两样都不想做。”
君无道看了郑谦三秒。
“你呢?你怎么没走?”
郑谦的手指动了一下。
“下官走不了。”
“为什么?”
“下官管了这座矿场的文书十一年。三万多条命的生死记录都经过下官的手。每一份清理令上都有下官的副署印。”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下官签过四千二百一十七份清理令。每一份都是下官亲手盖的印。”
他把袖子撸起来。
左手手腕内侧刻着密密麻麻的细痕。不是刀伤。是指甲掐出来的。一道一道。新旧交叠。
“每签一份,下官就掐一下。”
君无道的目光落在那些细痕上。
“掐了有什么用?”
“没用。”
郑谦的声音哑了。“但不掐,下官怕自己忘了那是条人命。”
安静了几秒。
“你进去过废土专区没有?”
“进过。”
“见过里面的孩子没有?”
郑谦的身体僵了。
他的嘴唇开始哆嗦。不是冷。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说。”
“见过。”
“多少?”
“最小的五岁。最大的十二岁。一共三十七个。”
“干什么用的?”
郑谦的膝盖弯了一下。又撑住了。
“灵矿深层有一种毒瘴。成人的骨骼太硬,瘴气渗不进去。但孩子的骨骼还没长成。瘴气能从骨缝里渗进去,跟灵矿产生共振。”
“所以用孩子探矿。”
“是。”
君无道没有说话。
他从郑谦身边走过去。
走进了矿场。
两排矿卫下意识往两边退。枪尖在抖。不是风吹的。
特级矿场的构造跟甲级不同。甲级是垂直向下挖掘的矿洞。特级是一个斜面深入地下的巨型坑道。坑道宽百丈。从地表一直延伸到地底深处。
坑道两侧的岩壁上凿出了无数小洞。每个洞里蜷缩着一个或两个矿奴。小洞很矮。人在里面直不起腰。只能躺着或者蹲着。
这不是矿洞。
是笼子。
君无道沿着坑道往下走。
他经过第一层。第二层。第三层。
每一层都有矿奴。有些听到脚步声抬头看了看,又缩回去了。有些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
第七层。
坑道变窄了。空气里多了一股气味。不是矿粉的气味。是骨头烧焦的味道。
他在第七层的尽头看到了一扇铁门。
门上挂着一块木牌。
木牌上写着三个字。
“育苗区。”
君无道站在门前。
他没有急着推门。
他的手按在门上。掌心贴着冰冷的铁面。
手上的青筋跳了两下。
“不嗔。”
“在。”
“你进过寺院的地狱壁画室没有?”
“进过。”
“里面画的跟真的地狱比,哪个更恶?”
不嗔沉默了一下。
“壁画是人想出来的。人的想象力有限。”
“你说得对。”
君无道推开了门。
门后是一间很大的石室。石室中央摆着三排石台。石台上躺着孩子。
不是三十七个。
是二十三个。
剩下的十四个呢?
石室角落里有一口大缸。缸口盖着石板。石板的缝隙里渗出暗红色的液体。
君无道没有去揭石板。
他走到最近的一张石台前。
台上躺着一个男孩。八岁左右。瘦得肋骨一根一根数得清。双眼紧闭。呼吸很浅。
四肢的关节处插着细细的灵银针。针尾连着铜线。铜线的另一端连着石台底部的一个矿石。
灵矿探测装置。
活体的。
男孩的骨缝里泛着幽蓝色的光。那是瘴气渗透骨骼后产生的荧光反应。
荧光最强的关节会被标记。
标记之后,矿工就知道该往哪个方向挖了。
挖完了,换下一个孩子。
换下来的怎么办?
石室角落那口大缸就是答案。
君无道把灵银针拔了出来。一根一根。很轻。他的手稳得吓人。
男孩的眼皮动了一下。没有睁开。嘴唇翕动了几下。
“疼。”
一个字。
声音细到几乎听不见。不是说给谁听的。是习惯了。在被扎针的时候说疼,已经成了本能。说了也没人理。但还是说。
君无道蹲下来。
他把手掌覆在男孩的额头上。
掌心发烫。金色的气血从指尖渗入。修复着骨缝里的瘴气创伤。
男孩的眉头松了一点。
“不疼了。”
又是三个字。
君无道的手没有离开。
他在给男孩治伤。一根一根骨头地修复。速度很慢。比在甲级矿场治夏望的膝盖慢了十倍。
因为孩子的骨骼太脆了。用力重了会碎。
不嗔站在门口。
他没有进去。
不是不敢。是进去了他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
他是佛子。见过人间苦难。见过战争屠杀。见过修士斗法殃及无辜。
但他没见过这个。
把五岁的孩子当作矿石探测仪。用完了扔进大缸里。
这不是苦难。
苦难是天灾。是命运。是因果轮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