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矿洞里看到了君无道拧断锁链。一万五千条锁链,两根手指,一条一条地拧。十四个时辰。
那个男人从第一条矿道走到最后一条的时候,鞋底磨穿了两双。
鞋是矿奴用粗布缝的。
他穿了。
他穿着矿奴给他缝的鞋,走完了整座矿洞。
甲级矿场的矿奴在走出矿洞的那一刻,腰板是直的。不是因为有人教他们。是因为他们亲眼看到了什么叫不弯腰。
队伍里有一个老人走得特别慢。
夏望。
就是君无道在矿洞最深处第一个拧断锁链的那个老矿奴。
他的膝盖软骨磨没了。每走一步,骨头摩擦骨头。疼。从脚底钻到头顶那种疼。
但他走。
不嗔在旁边看了半天。
“我可以背你。”
“不用。”
两个字。沙哑的。像是从一口枯井里打上来的水。
“你走不动了。”
“走得动。”
老人的腿在抖。裤脚上全是血渍。骨头磨出来的血。
他身旁走着一个年轻人。
年轻人的脸很瘦。颧骨高高突出。头发乱。衣服破。但他的眼睛很亮。
是甲级矿场里的矿奴。编号一七九三。现在有了名字。夏平。
夏平搀着夏望。两个人谁都没有姓过夏。现在姓了。
“老爷子。”
夏平的声音也是沙哑的。“让我扶着。”
“不用。”
“你流血了。”
“流就流。”
“那人说了,摔倒了可以爬起来。”
“我没摔倒。”
夏望甩开了夏平的手。
他一步一步地走。
每一步都在流血。
但他走得越来越稳了。
不是膝盖好了。是疼习惯了。
三千年在矿洞里。他什么疼没受过?鞭子抽的。滚石砸的。灵火烫的。矿监心情不好拿他练手的。
但那些疼和现在不一样。
以前的疼是没有意义的。疼了就疼了。疼完继续挖矿。挖到死。
现在的疼是有方向的。
他在往北走。
那个男人说了。
家在北边。
队伍行进到第三天。
夏望的膝盖终于撑不住了。
他倒在了官道上。
两万人停了下来。
不嗔走过去。蹲下身。伸手搭上老人的脉搏。
脉象紊乱。气血几乎干涸。膝盖部分的骨骼已经碎成了渣。靠两条腿上残存的经络维持着最后的连接。
“他需要休息。至少十天。”不嗔的声音很轻。
“不休息。”
夏望趴在地上。嘴里咬着碎石。
“不休息。他们在走。我不能停。”
不嗔看向前方。
两万人。有些已经走出去很远了。有些还在回头看。
队伍最前面那个赤膊的背影也停了。
他转过身。
走了回来。
两万人让开一条路。
君无道走到夏望面前。蹲下。
他看了一眼老人的膝盖。
“烂了。”
“知道。”
“不治会死。”
“不死。”
君无道没说话。他伸出手,按在了老人的膝盖上。
掌心发烫。
一滴金色的血液从他指尖渗出。穿过皮肤。渗入骨骼。
夏望的身体猛地弓了起来。
疼。
比以前所有的疼加在一起还疼。
金色的血液在他体内流窜。碎掉的骨渣被溶解。新的骨骼组织在生长。筋络在重塑。
整个过程持续了三十秒。
三十秒后,夏望的膝盖上传来一声轻响。
啪。
骨骼归位。
疼消失了。
夏望跪在地上。他的手撑着土地,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喘气。
然后他站了起来。
稳稳地。
不抖。
不疼。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腿。活动了一下。弯曲。伸直。再弯曲。
没有骨头磨骨头的声音了。
三千年来第一次。
他的眼泪掉了下来。
“谢”
“不许谢。”
君无道站在他面前。
“我不治你是因为你值得治。我治你是因为你今天走了三天。膝盖碎了你走了三天。没人扶你走了三天。”
“你用三天的血,买了一副新膝盖。”
“公平交易。不欠人情。”
夏望把眼泪擦掉了。
用袖子擦的。袖子上全是矿灰。擦完脸更脏了。
“以后不许哭。”
“不哭了。”
“走。”
君无道转身。
两万人继续走。
夏望走在队伍中间。步伐稳健。偶尔他会低头看看自己的膝盖。
新长出来的。
三千年来第一副能走路的膝盖。
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在矿洞最深处那条废弃支道的石壁上,三十七道指血划出的竖线旁边,有一行小字。
字很小。被矿灰盖住了大半。他在那里待了八百年,有一天闲得无聊,用指甲把灰刮开,看到了。
“若有来世,给我一双好腿。走出这矿洞。走到能看见天的地方。”
没有来世。
但他有了一双好腿。
他在走。
在能看见天的地方。
队伍继续南进。
第五天傍晚。
斥候回来报告。
前方三百里,特级矿场。
南疆总镇府直属。驻军一万。矿卫三千。仙台境守将两名。
同时,另一条消息从后方传来。
容恒派人送来一壶酒。
酒壶上绑了一张纸条。
纸条上只有几个字。
“他问了我一个问题。问你身上有没有铁的味道。”
“我说有。”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五天后,他亲自来。”
“他说要带上那柄铁剑。”
君无道把纸条收进怀里。
胸口的人皇印又烫了。
南方。
那柄铁剑的嗡鸣声,他听到了。
隔着数百里。
穿过山脉和平原。
一柄等了六万年的铁剑。
在叫他。
不是叫他的名字。
是叫一个更古老的名字。
一个属于废土的名字。
属于祖星的名字。
“不嗔。”
“在。”
“还有两天。”
“嗯。”
“两天之内,我要把特级矿场的人全部带出来。”
不嗔看着南方的天际。夕阳已经落到了山脊线以下。天边只剩下一抹暗红色的余光。
“然后呢?”
“然后等他来。”
君无道拿起容恒送来的酒壶。拔了塞子。灌了一口。
酒不如许天河的好喝。但也不差。
他把酒壶递给不嗔。
不嗔接了。犹豫了一下。喝了。
“犯戒了。”他说。
“你跟了我三个月。”
君无道看着他。“你觉得戒律这种东西,在这个地方还管用吗?”
不嗔沉默了很久。
“不管用。”
“那就喝。”
两个人坐在官道边的石头上。
两万人在后面扎营。
前方三百里,特级矿场。
后方不知道多远,一柄铁剑正在破门而出。
五天。
已经过了两天。
还剩三天。
三天后,仙台七层天的姬渊将亲自南下。
带着那柄等了六万年的铁剑。
来见一个从废土走来的赤膊男人。
两万矿奴在身后。
三万矿奴在前方。
一柄铁剑在南方。
官道上。
夏望站在营地最外围。
他望着北方。
风吹过他的头发。灰白色的。乱的。
但他的腰是直的。
膝盖是好的。
他站着。
看着北方的天。
三十七道指血写下的遗愿,他替他们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