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柄铁剑。
在叫他。
南疆总镇府。
紫金大殿占地三千丈。九重台阶。每一重台阶上都站着甲胄齐全的守卫。仙台境三人,化龙境一百二十人。这是姬家六万年经营的底蕴。
大殿最深处,有一条走廊。
走廊很窄。只容一人通过。两面石壁上没有灯。没有纹路。没有任何装饰。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门。
门是铁铸的。三尺厚。门面上有九道裂纹。裂纹不是人为的。是从内侧震出来的。
姬渊站在门前。
他的手按在门上。
门后面,嗡鸣声几乎穿透了三尺厚的铁壁。铁门在他掌下微微颤动。
六万年了。
他活了六万年。仙台七层天。统御三十六城。掌控四百万大军。
在仙域的权力金字塔上,他不是顶尖的。太玄圣地那些老怪物随便伸根手指就能碾死他。但在南疆,他是天。
六万年来,只有一件事让他觉得自己不是天。
这柄铁剑。
他推开门。
密室不大。方圆十丈。石壁上的裂纹从门面一直延伸到四面墙壁,像蛛网一样密布。
铁剑悬在密室正中央。
无鞘。无穗。无任何装饰。
剑身暗银色。长三尺七寸。宽两指。剑脊厚实。剑锋没有开刃。
这不像一柄剑。
更像一根铁条。
一根被人用手掌一锤一锤敲出来的铁条。
六万年前,它从天外落入南疆。坠落的时候,砸出了一个方圆三十里的大坑。姬渊当时还是仙台四层天。他赶到现场的时候,大坑中央只剩这柄铁剑。
竖插在地上。
没有灵力波动。没有任何阵纹。铁剑的材质很普通。甚至比不上仙域一把凡铁匕首。
但姬渊拔不动它。
仙台四层天的全部修为灌注在手臂上,铁剑纹丝不动。
他以为是某种禁制。用了三年时间,请了南疆所有的阵法师来破解。没有人找到禁制。
因为根本没有禁制。
铁剑只是不让他拔。
后来他花了三千年,用了很多手段,才将铁剑连同它脚下的那块土地一起移进了密室。
从那以后,铁剑就悬在密室里。
不动。
不响。
什么都不做。
只是等。
姬渊试过炼化。失败。试过共鸣。失败。试过血祭。失败。甚至试过跪下来求。铁剑什么反应都没有。
它不认他。
六万年。
他从仙台四层天修到了仙台七层天。成为南疆之主。掌握了数百万人的生死。但他始终没有得到这柄铁剑的认可。
今天不同了。
铁剑在叫。
嗡鸣声不再是低沉的共振。它变成了一个清晰的音调。像是有人在哼一首歌。很古老的歌。古老到姬渊从来没有听过。
剑尖朝北。
一直朝北。
“你等的人来了。”
姬渊的声音在密室里回荡。
铁剑没有回答。
但嗡鸣声变大了。
石壁上的裂纹在延伸。碎石簌簌往下掉。
姬渊伸出手。
指尖距离剑柄一寸。
他的手停住了。
六万年来的每一次尝试都在这个距离上终止。不是他不敢碰。是他碰不到。一寸之内,有一层看不见的力量,将他的手指弹开。
今天他没有尝试。
他收回手。
“你不认我。”
姬渊的语气很平。平到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六万年,我想了很多种可能。你是上古遗物。你是某个大能的佩剑。你是某种天材地宝的化形。”
“但今天我想明白了。”
“你不是不认我。”
“你认不出我。”
“因为我身上没有你要找的东西。”
姬渊转身走出密室。
走廊里,他的脚步很慢。
六万年了。他对这柄铁剑的执念从好奇变成了痴迷,从痴迷变成了惯性,最后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像养了一条不会摇尾巴的狗。
你喂了它六万年。它不咬你。但它也不看你。它只是趴在那里,等着另一个主人。
你知道那个主人迟早会来。
来了之后,这条狗会摇着尾巴跑过去。
六万年的饲养变成一场笑话。
姬渊走出走廊。
大殿里,幕僚们跪了一地。
“说。”
“回大人。废土入侵者已接管甲级矿场全部矿奴。许天河未做抵抗。”
姬渊的脚步没停。
“许天河的说法?”
“他说,打不过。”
“打不过。”
姬渊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
仙台五层天。说打不过一个仙台二层天的体修。
这话放在一个月前,姬渊会让许天河去矿洞里蹲三百年。
但现在他没有发火。
因为他在密室里站了三天。他闻到了铁剑上的气息。那股气息和北方传来的那个人身上的气血共鸣是同一个频率。
那个频率很古老。
古老到不属于这个时代。
“废土入侵者目前的位置?”
“甲级矿场。预计明日继续南行。下一个目标可能是特级矿场。”
特级矿场。
南疆总镇府直属。三万矿奴。其中废土遗民一万二千。
也是南疆产出最高的矿场。
“叫霍青衣来。”
幕僚应了一声。
半炷香后。
霍青衣走进大殿。
这个斩仙司的冷面女子跪下行礼。仙台四层天的修为收敛得滴水不漏。
“上次你去拦他。他什么反应?”
“没有反应。”
“你出了全力?”
“出了。他接了。像没事一样。”
姬渊看了她三秒。
“五天后,我亲自去。在此之前,你做一件事。”
“大人请讲。”
“找到那个叫容恒的。问他一句话。”
“什么话?”
姬渊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敲了两下。
“问他,那个人身上有没有一股铁的味道。”
霍青衣抬起头。
“铁的味道?”
“你不需要理解。去问。”
霍青衣走了。
大殿空了。
姬渊一个人坐在紫金椅上。
密室的方向又传来一声嗡鸣。
比之前更响。
整座大殿的地面都在微微震颤。
桌案上的茶杯滑到了边缘。摔在地上。碎了。
姬渊没有去看。
他闭上眼睛。
六万年。
他拔不动的那柄铁剑。
正在自己往外走。
三尺厚的铁门上,第十道裂纹出现了。
君无道从甲级矿场出发的时候,队伍已经不一样了。
不是人数的变化。虽然人数确实变了。丙级的三百多,丁级的三千多,沿途小矿场的六七百,甲级的一万五千。加在一起,接近两万人。
但真正变了的不是数量。
是走路的姿势。
最早那三百多人走路是弓着背的。三千年的习惯改不掉。就算君无道说了站着走,他们也只是把腰挺直一点,脑袋还是低着。眼睛看地。
甲级矿场出来的人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