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无道从矿洞口出来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转了过来。
没有人说话。
他们看着他。
就像看着一个不真实的东西。
矿场的围墙上,许天河也在看。
他看了一整天。
从君无道走进第一条矿道开始,到他走出最后一条矿道。十四个时辰。许天河一步没有移动。他的副将端来了三次茶,都凉透了。
“城主。”
副将低声道,“总镇府的命令是七日内不必理会。您可以回城了。”
许天河没动。
“你看到他在矿洞里做什么了吗?”
“拧锁链。”
“一万五千条。没用灵力。两根手指。一条一条拧。”
副将不说话了。
“我十二岁的时候。”
许天河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像是在跟自己说。“我爹把我丢进了南疆荒原。身上没有灵石,没有法器,没有食物。他说,活着回来就是许家的儿子。”
“我在荒原里待了三年。杀了六头妖兽。吃了两年的生肉。回来的时候浑身是疮,右眼差点瞎了。”
“我爹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话。”
“他说,够了,你是个人。”
许天河从城墙上站起来。
“知道我为什么收剑吗?”
副将摇头。
“不是打不过。”
许天河看着矿场里那个赤膊的背影。“是他拧锁链的样子,像我爹。”
副将:???
他走下城墙。
矿场大门口。
君无道正坐在一块矿石上。面前放着一份竹简。竹简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是甲级矿场三千年来所有矿奴的生死记录。
周全交出来的。
周全本人跪在五丈之外。仙台一层天的修为被不嗔封禁了。他跪得很直。不是因为不怕,是因为腿已经麻到弯不了。
“四十七万三千二百一十一。”
君无道的声音从竹简后面传出来。
周全的身体抖了一下。
“比丙级多了六万。”
周全的嘴唇在动。什么都说不出来。
“你干了两千年。”
“是。”
“两千年,签了多少清理令?”
“记不清了。”
“我替你清了。”
君无道把竹简合上。“一万四千七百六十二份。”
周全的额头磕在了地上。
“大人。我只是执行命令。矿务总司的指令,我不敢违抗。”
“谁让你叫我大人了?”
周全的身体绷紧了。
“站起来。”
周全站起来。腿软,晃了两下,稳住了。他抬头看向君无道。
赤膊男人坐在矿石上。手里还拿着那本竹简。夕阳打在他的脸侧,半边是光,半边是影。
“你有两条路。”
周全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第一条。你跟姬鸿一样,去废矿井里坐着。跟那些碎骨待在一起。坐多久我没数,坐到你想明白为止。”
“第二条。”
君无道把竹简扔到他脚下。
“这份名册上有四十七万个编号。你把每一个编号变成名字。一个一个查。查不到的,你自己编一个。编完,刻在石碑上。”
“四十七万个名字。你刻完了,我放你走。”
周全看着脚下的竹简。
四十七万个编号。
他签了两千年的清理令。每一份清理令的左上角,都有一个编号。
编号。
不是名字。
从来不是名字。
他蹲下身,把竹简捡起来。
手在抖。
他抖得太厉害了。竹简差点掉了。他用两只手才抱住。
“我刻。”
两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
君无道没再看他。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不重。但也不轻。是一种很从容的步伐。
许天河走到了矿场的空地上。
三十丈。二十丈。十丈。
他在君无道面前五丈处停下。
两个人对视。
仙台五层天。仙台二层天。
许天河的手里提着一壶酒。
“喝一杯。”
君无道看了他两秒。
“什么酒?”
“南疆老烧。我自己酿的。一万年的底料。”
“你一个城主,自己酿酒?”
“城主不是人了?”
许天河把酒壶放在君无道面前的矿石上。“不能有点爱好?”
君无道拔了壶塞。闻了闻。
“行。”
他仰头灌了一口。
辣。
从喉咙一直烧到胃。不是灵酒的那种温润。是粮食酒的生猛。
“你这酒,不像仙域的手艺。”
许天河从另一个矿石上搬了块平整的石头,隔着三丈坐下。
“不是仙域的手艺。”
“我祖籍不在南疆。”
君无道的手顿了一下。
许天河的目光越过矿场,看向北方的天际。
“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我自己都快忘了。”
“我爹的爹的爹,更往上数,大概十几代。不是仙域的人。”
矿场里的风停了一下。
“我家老祖宗在哪儿来的,家谱上没写。但酿酒的方子传下来了。粮食酒,不掺灵液,不用法阵催化。一粒一粒的粮食,一天一天地发酵。”
“我小时候问我爹,为什么不用灵酒的法子。快,而且好喝。”
“我爹说,笨办法酿出来的酒才像酒。”
“然后他打了我一顿。”
君无道灌了第二口酒。
“你爹是个有意思的人。”
“他死了八千年了。”
“怎么死的?”
“得罪了总镇府。”
沉默。
矿场的空气静了几秒。
“我想见见你那壶酒的底料。”
君无道把酒壶放下。“粮食发酵,不掺灵液。十万年前我们管这种酒叫烧刀子。”
许天河的手指动了一下。
他的嘴唇抿紧了。
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忽然变了。不是敌意,也不是善意。是一种更深的东西。
是认出了同类。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许天河的声音压得很低。
“收账。”
“姬渊会杀你。”
“我知道。”
“他是仙台七层天。手下有三十六城,四百万大军,十四名仙台境将领。”
“我知道。”
“你还往南走?”
“我还往南走。”
许天河看着他。
很久。
然后他站了起来。
“酒壶留给你。”
他转身走了两步。停住。
“还有一件事。”
他没有回头。
“姬渊的密室里有一柄铁剑。六万年前从天外落下来的。没有人知道它的来历。但每一个见过它的人都说,它在等一个人。”
“三天前,那柄铁剑开始叫了。”
“叫的方向是北。”
许天河走了。
矿场的空地上,君无道坐在矿石上。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
人皇印在发烫。
不是人皇印本身的反应。是一种共鸣。
来自南方。很远很远的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