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过头看了一眼。
三十六名亲卫全部倒在地上。有七人口吐鲜血,化龙期的修为被纯物理震荡直接伤及脏腑。
他没看第二眼。
不值得。
姬鸿趴在地上。他的脖子上有五道清晰的指印。他的手在发抖,但不是因为疼。
是因为他看到了君无道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仇恨。
只有两个字。
清理。
“不。”
姬鸿第一次说出这个字。
六千年来第一次。
“等等。”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破碎感。
“我是姬家嫡子。南疆总镇大人的亲儿子。你杀了我,整个南疆四百万大军”
“你的账本上没有你的命。”
君无道的声音打断了他。
“四十一万两千一百条命里,没有你姬鸿的名字。”
“但你在每一页上签了字。”
“所以你的命,不在账本上。”
“在废矿井里。”
姬鸿的瞳孔扩大了。
废矿井。
那个堆满矿奴骸骨的深坑。
他下令挖的。他签字核准的。
他忽然想到了一千两百年前那个被他指着说“清理了”的老年矿奴。
那个老人被扔进废矿井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一直没在意那个眼神。
今天,他在君无道的眼睛里,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来人。”
君无道的声音不大。
不嗔走过来。
“给他辟尘。”
不嗔沉默了一秒。然后伸手,在姬鸿身上拍了一掌。
佛力灌体。不是治疗。是封禁。
仙台三层天的全部修为,在一掌之下尽数封锁。
姬鸿感受到体内灵力消失的瞬间,浑身的力气像被抽空。他瘫软在地上,白袍上沾满了泥土。
“辟尘符呢?”
君无道低头看着他。
“你不是嫌味道冲吗?”
“现在你可以慢慢闻了。”
远处城楼上,容恒的手指在城垛上停住了。
他身后的副将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三公子。
南疆总镇府的三公子。
被一个废土来的体修,按在了泥地里。
“将军。”
副将的嗓音干涩,“要不要出手?”
容恒没动。
他盯着矿场中央那个赤膊男人的背影。
“备酒。”
副将愣。
“什么?”
“我要请他喝一杯。”
容恒转身走下城楼。
走了三步。停住。
“再备一壶。”
“给那个老人。叫李寻的那个。”
他的语气忽然变了。
不是将军的语气。是一个活了上万年的人,在某个瞬间忽然良心未泯的语气。
“三千年了。他该喝口好的了。”
城楼下。
矿场里。
夏一走到姬鸿面前。
四岁的男孩蹲下来,歪着头看了看这个趴在泥里的漂亮大人。
他从怀里掏出半块面饼。
“给你。”
姬鸿的身体僵住了。
“不要。”
他挤出两个字。
夏一想了想。
“没有代价。”
他把面饼放在姬鸿面前的泥地上。
然后站起来,走回他娘身后。
走了两步,回头加了一句。
“不好吃也要吃。饿着肚子会死的。”
他四岁。
他知道什么叫饿着会死。
矿场里。
有人在哭。
很多人在哭。
但这一次,不是因为害怕。
姬鸿被扔进了废矿井。
不是杀。
是让他住在里面。
矿井深三百丈,四壁光滑,底部铺着一层厚厚的碎骨。修为被封禁的姬鸿坐在碎骨堆中间,白袍上沾满了泥灰和血渍。
他的手在抖。
不是冷。是碎骨。他坐着的碎骨。
三千年来被清理到这里的矿奴,最终都变成了一把碎渣。他在这些碎渣上面坐着。
从前他签过的每一份核销报告,现在变成了他坐着的地面。
矿井口投下一片圆形的光。
光照不到井底。
姬鸿摸黑坐了半个时辰。他的手一直在抖。
不嗔在井口边盘腿坐着。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三轮大日已经偏西了。他低头看了一眼矿井。
深不见底。
“你不杀他?”
不嗔问身后的君无道。
“杀了太便宜。”
君无道坐在石头上。他已经换了一个更大的石头。
“一刀下去什么都没了。他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让他坐在那些骨头里面,慢慢想。”
“他想得明白吗?”
“想不明白也没关系。”
君无道掰了一截树枝,继续在地上画地图。
“他不是为了让自己想明白。是为了让别人看到。”
“看到什么?”
“矿务总司坐在矿井里。跟他核销的那些矿奴坐在一起。”
不嗔沉默了一会。
“你很擅长这个。”
“擅长什么?”
“让人害怕的方式不止一种。杀人是一种。让人活着看自己做过的事,是另一种。”
“你佛门管这个叫什么?”
不嗔想了想。
“因果。”
“我管这叫记账。”
君无道在地图上画了第三个圈。
“丙级矿场清完了。下一个,甲级。”
他抬头看向南方。
甲级矿场的方向。
一万五千名矿奴。其中废土遗民占三成。
那是南疆最大的矿奴集散中心。
“你打算怎么去?”不嗔问。
“走着去。”
“走?不飞?”
“飞太快。”
君无道站起来。
“我要让沿途每一个人都看到我。”
他把地图用树枝固定在地上,招手叫过李寻。
“你还走不了路。留在这里。夏一和他娘也留下。”
李寻的眼圈红了。
“你还回来吗?”
“回来。”
君无道拍了拍他的肩,“你替我看着那口井。”
“别让他死了。死了就赔了。”
李寻重重点头。
君无道转身。
向南走。
不嗔跟在后面。
两个人。
一个赤膊体修,一个灰衣僧人。
走在通往甲级矿场的大路上。
这条路修得很好。白玉铺地,灵纹护边。是专门用来运输灵矿的官道。
路上有行人。
修士、商旅、散修、镖队。
他们看到了两个步行的人。
一个赤膊。
一个光头。
没有灵压波动。
路人的第一反应是绕道走。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觉得这两个人脑子有问题。走路?在仙域谁走路?
但走了半天之后,有些人开始注意到一个细节。
赤膊男人每走一步,脚下的白玉路面就会出现一个浅浅的脚印。
不是灵力造成的。
是重量。
纯粹的肉身重量。
他的身体沉重到可以在灵石铺就的官道上踩出印子。
沿途的修士慢慢安静下来。
他们认出了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