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前的消息已经传遍了南疆。闯碎镇渊关封印、逼退斩仙司、抓了三公子。
那个废土来的怪物。
在走路。
从丙级矿区,往甲级矿场走。
走了整整一天。
日落时分,两人到了一座小镇。
镇子名叫灵泉镇。不大,常住修士约两千。主要做矿石转运的生意。
镇口有一个茶摊。
君无道坐下来。
“给我倒碗茶。”
茶摊老板是个相貌普通的中年修士。化龙五变。他看了君无道一眼,手抖了三下,还是把茶倒了。
“多少钱?”
“不、不要钱。”
“我不白喝东西。”
君无道从储物戒指里取出一块低级灵石放在桌上。
茶摊老板愣了。
在仙域,仙台境的强者喝东西从来不给钱。这是常识。低境界的修士遇到高境界的,主动供奉都来不及。
“你怎么了?”旁边一个散修小声问老板。
“他给钱了。”老板的声音也是小声的。
“那个废土来的、那个仙台二层天的怪物、给茶钱了。”
散修看了一眼君无道。
君无道在喝茶。喝得很安静。赤膊的上半身在夕阳里染了一层暖色。
“他不像传说中那么凶。”散修说。
老板把灵石攥在手里。
那块灵石很小。值不了几个钱。
但他攥得很紧。
他忽然想到了矿场里那些没有名字的人。
“老板。”
君无道放下茶碗。
“这附近有没有矿场?”
老板的身体僵了一下。
“有。南边十五里。丁级矿区。管着三千多个矿奴。”
“谁管的?”
“矿监叫黄七。化龙九变。”
君无道点头。
他站起来。
“茶不错。”
他向南走去。
不嗔跟在后面。
走了三步,茶摊老板忽然开口了。
“那个黄七,每月都来镇上喝酒。他喝醉了就说矿场的事。”
老板的声音很低。
“他说他养了三只灵兽。每只灵兽每个月要吃两个矿奴。他把这个叫投喂。”
沉默了一秒。
“他笑着说的。像讲笑话一样。”
君无道停下来。
“你叫什么名字?”
“小人不配”
“叫什么。”
“陈……陈三。”
君无道回头看了他一眼。
“陈三。你的茶,够好。”
他继续走。
走向南边。
走向那座丁级矿区。
陈三站在茶摊后面,看着那道赤膊的背影在夕阳中越走越远。
他的手一直在攥着那块灵石。
夜幕落下的时候,灵泉镇南方十五里处,传来一声闷响。
地面抖了一下。
就像一面巨大的鼓被人用拳头敲了一下。
半个时辰后,另一声闷响。
然后是第三声。
第四声。
连续十几声。
最后一切归于平静。
第二天清晨,灵泉镇的人看到了一件事。
三千多个矿奴。一列一列地走在官道上。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浑身污垢,衣不蔽体,但他们在走。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赤膊男人。
手里拎着一颗头颅。
矿监黄七的头颅。
被提在手里,头发拖在地上,沾了一层灰。
队伍经过灵泉镇的时候,赤膊男人把头颅挂在了镇口的旗杆上。
他没进镇。
没喝茶。
只是在旗杆下站了一秒,低头看了一眼地面上自己踩出的脚印。
然后继续走。
三千多人跟在他后面。
沉默地走。
队伍里有一个年轻的矿奴。他的背上有一道从肩膀到腰际的鞭痕,新鲜的,还在渗血。
他走得踉踉跄跄。
但他站着走。
因为昨天晚上,那个赤膊男人砸开矿场大门后,说了一句话。
“从现在开始,你们站着走。”
“摔倒了没关系。”
“爬起来。”
“再摔倒。”
“再爬起来。”
“站着走出去。”
灵泉镇。
陈三站在茶摊后面,看着三千多人的队伍从镇口缓缓经过。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放下茶壶。
从柜台后面走出来。
从茶摊的储物柜里取出了所有的干粮和饮水。
他把这些东西搬到路边,一份一份地分给经过的矿奴。
没人让他这么做。
也没人阻止他。
一个散修看到了。犹豫了一下,也从储物戒指里取出了几袋口粮,放在了路边。
然后是第二个人。
第三个人。
灵泉镇不大。两千修士。
那天,有一百七十三个人走到了路边。
送出了食物、饮水,或者一件干净的衣服。
没有人说话。
沉默的善意在官道边蔓延了三百丈。
队伍最前方,不嗔看了一眼身后的场景。
他张了张嘴。
又闭上了。
跟了这个男人快三个月了。
他学会了一件事。
有些时候,闭嘴比念经管用。
当天傍晚。
消息传回了南疆总镇府。
幕僚跪在紫金大殿的台阶下。
“大人。三公子被囚。丁级十七号矿区矿监黄七被杀。三千矿奴被掳。”
“废土入侵者正沿官道向甲级矿场方向行进。沿途各镇均未有效阻截。”
姬渊坐在大殿最深处。
他的脸被阴影遮住了一半。
“没人拦他?”
“不敢拦。镇渊关守将容恒未出兵。斩仙司表示需要更高级别的战力才能介入。”
“容恒。”
姬渊念了一下这个名字。
“他见过这个人?”
“见过。亲眼见过。他在给上面的报告里写了一句话。”
“什么话?”
幕僚的声音低了下去。
“容恒将军的原话是此人肉身之强,非我所能判断。唯一确定的是,他不是来杀人的。”
“不是来杀人的?那他来干什么?”
“容恒将军的原话是他在收账。”
大殿安静了三秒。
姬渊站了起来。
他走进密室。
铁剑悬在黑暗中。
锈迹已经完全剥落了。
暗银色的剑身上,那些古老的纹路不再流动。
它们亮了。
持续地亮着。
像一颗完全苏醒的心脏。
嗡。
铁剑的嗡鸣不再是低沉的共振。
它变成了一个音符。
清澈的。
悠远的。
像一个人在叫另一个人的名字。
姬渊看着铁剑。
六万年来,这柄铁剑从来没有对他有过任何回应。他用尽了所有方法试图炼化、驾驭、融合,全部失败。
它只是一柄锈迹斑斑的铁剑。
安静地悬在密室里。
等着。
今天,它不等了。
铁剑的剑尖转动。
指向北方。
指向那个正在官道上步行的赤膊男人。
“你到底在等什么。”
姬渊的声音很低。
铁剑没有回答。
但它的光更亮了。
亮到整间密室的黑暗都被驱散。
亮到密室石壁上的裂纹噼啪作响,碎石纷纷坠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