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场外的空地上,三百多名矿奴蹲成一片。
没有人站着。
不是因为累。是因为他们不被允许站着。三千年的规矩刻进骨头里,比锁链更结实。矿监说站着就打,打多了就蹲了,蹲久了就忘了人还能站着。
君无道把老人李寻放在一块干净的石头上。
“坐。”
李寻的腿已经废了,大腿骨变形,膝盖肿成两个硬结。三千年没有站起来过。他靠着石头坐好,枯瘦的手死死攥着君无道的衣角,仿佛一松手人就没了。
“别怕。”
君无道说,“我不走。”
李寻点了下头。他的喉咙里发出一种沙沙的声音,眼泪一直在流。
三千年没哭过。锁链拴着的时候不敢哭,怕矿监听到。现在锁链没了,眼泪就收不住了。
君无道蹲下来,右手覆在李寻的膝盖上。
温热的气血渗入骨骼。那些变形的骨节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在缓慢地归位。不是瞬间治愈,老人的身体太弱了,骤然灌注强大气血反而会出问题。
“慢慢来。”
李寻感受到膝盖深处传来的暖意,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爷爷当年也是这么教我的。”
他忽然说,“他说外面有一种东西叫太阳。他说太阳照在身上就是暖的。”
“我一直没见过。”
“今天见到了。”
“跟暖一样。”
君无道的手稳了一下。
他没说话。
处理完李寻的腿,君无道站起来,走向那三百多个蹲在地上的矿奴。
他在他们中间走了一圈。
矿奴们缩着肩膀低着头,不敢看他。有几个女人把孩子护在身后,眼睛里全是本能的恐惧。
矿场里的规矩很简单。强者走过来要么打你,要么用你,要么杀你。没有第四种。
君无道停在那个叫夏一的男孩面前。
男孩抱着母亲的腿,嘴唇抿得紧紧的。
“饿不饿?”
男孩犹豫了很久,点了点头。
君无道从储物戒指里取出干粮。不是灵食,是他从第三关天狼关买的普通面饼。灵食对这些没有修为根基的普通人来说跟毒药区别不大。
面饼递到男孩手里。
男孩没有接。他抬头看了看母亲。
母亲的脸上写满了挣扎。矿场的食物都是有代价的。吃了东西就要干活。干不完就打。打坏了就扔进废矿井。
“不要。”母亲把男孩拉远了一步。
“没有代价。”君无道说。
母亲摇头。她不信。
她不是不想信。她是不会信。三千年的矿场没有教过她什么叫白给。
君无道没有再说。
他把面饼放在地上,转身走了。
不到十秒。
男孩挣脱母亲的手,跑过去把面饼捡起来,咬了一大口。
嚼了两下,愣住了。
“娘。”
他的声音含含糊糊的,嘴里塞得满满的。
“好吃。”
母亲的眼圈红了。她走过去,蹲下来,把男孩搂进怀里。
君无道走到不嗔身边。
不嗔盘腿坐在空地边缘,一言不发,脸色很差。他入佛门八百年,见过饿殍遍野,见过战火焚城,但没见过这个。
人被当成人形矿车养了三千年,连名字都没有。
“你的佛,管不管这些?”君无道问。
不嗔的嘴唇动了动。
半晌。
“管不了。”
“那就闭嘴别念经。”
不嗔没有反驳。
君无道翻开从柳焕储物戒指里取出的册子,一页一页地看。竹简上的信息极其详尽,表格化、数据化,精确到每一个矿奴的入矿时间、矿石产出、健康等级和死亡日期。
像牲口的饲养记录。
A级:可劳作。B级:带伤可劳作。C级:勉强可劳作。D级:待清理。
清理两个字出现了一千六百余次。
最近一次清理记录是三个月前。
十四名D级矿奴集中投入废矿井。
备注里写着:含废土幼体三枚,因发育不达矿石开采标准,提前清理。
幼体。
矿监管孩子叫幼体。
君无道合上竹简。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合竹简的力道,把灵器竹简捏出了一条裂痕。
“不嗔。”
“在。”
“你在佛门的时候,有没有学过一种法术。把一个人最近三千年的记忆完整读取出来。”
不嗔想了想。
“有。佛门有一门宿命通,可观前世今生。但对施术者要求极高。”
“你能用吗?”
“能。但需要当事人完全配合,且不可有强迫。”
“去找那些老人。”
君无道指了指矿奴中几个白发苍苍的老者,“问他们愿不愿意让你看他们的记忆。”
“看什么?”
“矿场的一切。位置、路线、换班规律、物资调拨、其他矿场的坐标。”
不嗔懂了。
这不是救人。
这是在做战前情报收集。
“你要对整个南疆动手?”
“我说了。”
君无道看向南方,龙瞳中有金色光点流动,“来收账的。”
不嗔起身去了。
当天下午,不嗔从七名年长矿奴的记忆中提取出了大量碎片化信息。
七个人加在一起的记忆,拼凑出了南疆矿奴体系的冰山一角。
一百七十六座矿场。
等级从甲到丁,甲级矿场规模最大,矿奴过万。
矿奴来源有三条线:一是废土出口自然爬上来的地球遗民后代;二是各矿场之间的调拨;三是牲口市场的买卖。
牲口市场设在南疆各大城池,公开交易。编号、品相、年龄、健康等级一目了然,和卖骡马没有任何区别。
“还有一件事。”
不嗔将一枚刻满画面的记忆玉递给君无道。
“你看看这个。”
君无道神识探入。
画面里是一个老矿奴的记忆碎片。画面模糊,年代久远。
那是一千二百年前的某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