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了一下。
“跟你说的一样。”
君无道转过身,面朝三百多名矿奴。
他们挤在一起,像一群被驱赶出笼的牲畜,不知道该往哪走,不知道该做什么。
“你们知道自己是什么人吗?”
没有人回答。
“你们的祖先来自一个叫做地球的地方。”
矿奴们茫然地看着他。
地球。这两个字对他们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你们不是矿奴,不是废土生物,不是牲口,不是编号。”
君无道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在实处。
“你们是人。”
“有名字的人。”
他扫了一眼所有人的左肩。
每个人肩上都有那个烙印。金色长剑刺穿星球。
“从现在开始,把你们的编号忘掉。”
他指了指老人一三七九,“他叫李寻。三千年前从地球来到这里,等了三千年,等人来接他回家。”
他的目光落在那个四五岁的男孩身上。
“你叫什么?”
男孩缩在女人怀里,怯生生地伸出一根手指。
“四……四八九三……”
“那不是名字。”
男孩不知道什么是名字。
女人也不知道。
君无道沉默了几秒。
“你姓什么?”
女人摇头。
“你爹叫什么?”
“矿奴没有爹。”
女人下意识地回答。
那是矿监教她们的标准回答。
君无道闭了一下眼。
他再睁开时,语气没有变。
“从今天起,你姓夏。”
他看着男孩。
“他叫夏一。”
男孩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本能地点了点头。
“夏一。”
他小声重复了一遍自己的新名字,像是在尝一颗没吃过的糖。
君无道转向其余的矿奴。
“谁还没有名字的,自己想。想不出来的,姓夏。”
三百多人看着他。
有人开始低声说话了。
“名字……”
“我叫什么好……”
“我想叫……”
声音很小,很犹豫。但在响起来了。
容恒站在矿道入口,看着这一幕。
他身后的副将凑过来,压低了声音。
“将军,总镇府的回复来了。”
“说。”
“南疆总镇大人亲自批示。说镇渊关封印被毁、矿场被闯是重大安全事故。命我们立即将入侵者拿下,等候发落。如若拿不下。”
副将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调斩仙司。”
容恒的眼皮跳了一下。
斩仙司。
那是仙域十二圣府直辖的武装力量,专门处理一切超出常规的威胁。仙台五层天以上的战力,如同杀鸡用牛刀。
“将军,要动手吗?”
容恒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穿过矿道,落在君无道身上。
那个赤脚的年轻人正蹲在地上,教一个四五岁的孩子念自己的新名字。
“夏一。夏一。”孩子的发音还不太准,但笑了。
君无道伸手揉了一下他的脑袋。
容恒收回目光。
“不动手。”
“将军?”
“上报的时候写清楚,入侵者实力不低于仙台三层天。”
副将愣了。
他亲眼看到了容恒和这个入侵者的交手,对方最多仙台二层天。将军为什么要虚报?
“另外,”
容恒的声音更低了,“矿场的事,据实上报。”
“据……据实?”
“六千四百矿奴,每年死一成五,干了多少年,死了多少人。一个数字都不要改。”
副将的手开始抖了。
矿场的事,南疆上上下下都知道。但从来没有人据实上报过。因为这是整个仙域的默认规则。矿奴不算人,损耗不算死。
“将军,这样报上去,总镇府那边。”
“我知道。”容恒打断了他。
他转过身,走向城内。
走出几步后,他停了一下。
“你信不信,斩仙司来了也拿不下他。”
副将的脸白了。
“那为什么还要调斩仙司?”
容恒没有回答。
他走远了。
白玉大道的尽头,一枚通讯玉符化作流光,飞向南方。
南疆总镇府。
一座悬浮在云海之上的巨大宫殿。宫殿由紫金筑成,占地数十里,阵纹层层叠叠,灵气之浓郁足以让化龙境的修士窒息。
总镇大人姬渊坐在紫金大殿的最高处。
他是仙台七层天的大能,南疆四百万大军的统帅,镇守南疆六万年不曾挪过位置。
他面前的案台上,放着两份报告。
一份是容恒的战报。
一份是矿监柳焕的求救信号。已经断了。
“废土入侵者,仙台三层天以上战力,一拳碎封印,一刀败容恒。”
姬渊的手指在案台上轻轻敲了两下。
“废土?”
他的幕僚在旁边躬身回答。
“是的,大人。此人自称来自废土,他说他叫君无道。”
“君无道。”姬渊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在品味一块陌生的石头。
“查一查,废土什么时候出过仙台境的修士?”
“回大人,有记录以来,从未有过。”
姬渊不说话了。
他低头重新看了一遍容恒的战报。
容恒在战报最后附了一段话。
不是公文格式,是私人留言。
“此人言,来收十万年前之账。人皇印在其手中。末将以为,此事应上报圣府。另,丙级矿区废土矿奴详细损耗数据附后,请大人过目。”
姬渊翻到了附件。
看了三秒。
他的手指停止了敲击。
六千四百人,损耗率一成五,运作年限两万八千年。累计登记入矿人数超过四十六万,目前存活五千二百。
一座丙级矿场。
最小的那种。
姬渊把符件放下了。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斩仙司调了没有?”
“已经发出请求,预计三日内抵达。”
“让他们快一点。”
“是。”
幕僚退到门口,犹豫了一下。
“大人,容恒的战报中提到了人皇印……这件事是否要上报十二圣府?”
姬渊的手指在案台上停了一瞬。
“不急。”
“先让斩仙司去看看,是不是真的。”
他靠回椅背,闭上了眼。
但他闭眼后做的第一件事,是用神识锁住了南疆总镇府最深处的一间密室。
密室的门上挂着一块牌匾。
牌匾上只有一个字。
“忌。”
密室内,一柄锈迹斑斑的铁剑悬在半空。
剑身上的锈迹,在姬渊的神识触及的一刹那,剥落了一片。
剑嗡鸣了一声。
很轻。
像是沉睡了很久的东西,翻了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