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动的没有。
柳焕瘫坐在台阶上。他的铠甲裂开了,下巴在打颤,裤裆湿了一片。
“你……你不能杀我……我是南疆总镇府的……”
“我知道。”
君无道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你手上有没有矿奴的名册?”
“什……什么?”
“名册。所有矿奴的信息。来源、编号、入矿时间、死亡记录。”
柳焕本能地摸了摸怀里。他的储物戒指里确实有这些东西。一个矿监的标准管理文档。
君无道从他怀里抽出了储物戒指。
神识扫入。
大量的竹简和玉册浮现。记录极其详尽。入矿日期、矿石产出、健康状态、死亡原因。
死亡原因那一栏,出现频率最高的几个词是:过劳、矿毒、皮鞭伤感染、互殴。
还有一栏标注得很简洁:清理。
清理的意思是,矿奴丧失了劳动能力后,被集中处理掉。
处理方式也记录在案:投入废矿井。
废矿井就在第六层的东南角。
君无道抬起头,龙瞳透过石壁望向那个方向。
废矿井深不见底,井壁上挂满了白色的东西。
骨头。
人骨。
多到无法计数的人骨,从井口一直铺到看不见的深处。
井壁上还刻着字。
有的是仙域文字,有的是大夏官话,有的是更古老的、已经失传的语言。
但内容都差不多。
“好想回家。”
“娘,我疼。”
“第十七年了。”
“谁来救救我们。”
最深处的井壁上,有一行大夏古体字,笔画断断续续,显然是用指甲一划一划刻上去的。
“吾乃大夏玄州人氏李寻,化龙三变,一三七九年入矿。吾知必死于此。若有后来人,请代为转告。”
后面的字迹模糊了。
刻字的人大概没能刻完。
君无道收回目光。
他低头看着瘫在地上的柳焕。
“你干这行多久了?”
“六……六百年……”
“六百年。”
君无道点了点头。
他蹲下来,和柳焕平视。
“你猜,六百年里,有多少人死在你手上?”
柳焕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他不是不知道。他当然知道。每一笔都记在账上。但他从来没觉得那些数字代表的是人。
矿奴不是人。
这是仙域的常识。
就像草是草,石头是石头,矿奴是矿奴。
“你不觉得自己做错了。”君无道说。不是疑问句。
柳焕疯狂地摇头。
“没有……这是规矩……总镇府的规矩……所有矿场都这样……”
“我知道。”
君无道站起来。
他再次走向第六层的坑洞。这一次,他开始一间一间地走过去。
他掰断了每一根铁栅栏。
扯断了每一条锁链。
那些矿奴从坑洞里走出来,缩在矿道两侧,茫然地看着他。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们甚至不知道什么叫“自由”,因为他们从出生起就没有过这个概念。
君无道走到老人一三七九面前。
他蹲下来,把老人手腕上的铁环一点一点掰开。铁环上的法阵在他手中如同朽木,无声碎裂。
“你叫什么名字?”
老人的嘴唇抖了很久。
“李……”
他停住了,像是在回忆一个已经生锈的记忆。
“李寻。”
和废矿井壁上那个名字一样。
“那是我爷爷。”
老人的眼泪淌了满脸,“他说他是大夏人。他教我说大夏话。他说会有人来接我们回去。”
“我等了三千年。”
“他们都说我疯了。”
“他们都死了。”
“就剩我了。”
君无道没有说话。他把老人背了起来。
老人很轻,轻得像一把枯柴。
矿道深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更多的灵力波动正在靠近。
矿区封锁阵终于启动了。
暗红色的阵纹从墙壁上亮起来,一道道光幕将矿道切割成隔离区。
脚步声越来越近。
不是矿卫。
是正规军。
镇渊关的白甲边军。
领头的气息,仙台二层天。
容恒来了。
不是来打架的。
他再来看结果。
容恒站在第三层矿道入口。
他的胸甲已经换了一件。新甲上没有铭牌。
他没有往下走。
他身后跟着三百名白甲边军,全部驻足在矿道外围。没有拔刀,没有列阵。
像是在等什么。
脚步声从矿道深处传上来。
沉重的、让矿壁细碎震颤的脚步。
君无道从黑暗中走出来。
背上背着一个白发老人。身后跟着三百多个衣不蔽体的矿奴。
那些矿奴缩成一团,畏惧地看着矿道外的白甲军士。他们中最高的也不过到君无道的肩膀,最矮的是几个孩子,大的七八岁,小的三四岁。
矿区里出生的。
从来没有见过阳光。
容恒的目光扫过这三百多人。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你都看到了。”君无道停在他面前。
容恒沉默了三秒。
“丙级矿区是镇渊关最小的矿场。整个南疆,丙级以上矿场有一百七十六座。”
“多少矿奴?”
“南疆总镇府的公文里不叫矿奴。是编外劳工。”
容恒的声音很平,“最近一次统计是八十年前,南疆在册编外劳工约四十七万。”
“废土来源的,大约占三成。”
三成。
十四万。
十四万地球后裔,散布在一百七十六座矿场里,没有名字,只有编号。
“整个仙域呢?”
容恒沉默了更久。
“我只管南疆。”
他说完这句话,让开了路。
三百名白甲边军也同时让开。
没有人阻拦。
君无道背着老人走出矿道,走上了地面。
阳光落在那些矿奴身上。
他们中的大多数人,这辈子第一次被阳光照到。有人本能地用手遮住眼睛,有人蹲在地上缩成一团,有人抬起头看着天空,嘴唇颤抖,发不出声音。
几个孩子躲在大人身后,眼睛瞪得滚圆。
“那个……那个是什么?”
一个四五岁的男孩指着天上的太阳,声音发抖。
身边的女人把他拉到怀里。
“不知道。”女人回答。
她也不知道那是什么。
君无道把老人从背上放下来,让他靠着墙壁坐好。
老人仰着头看着天空,浑浊的眼睛里,三轮大日的光被折射成金色的碎片。他的嘴角在抖,但笑了。
“爷爷……”
他喃喃地说,“你看到了吗。”
“太阳。”
“你说的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