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白衣掀开帐帘的时候,萧绝正抱着呦呦往里走。
小姑娘脸上还沾着一点灰,头发也乱了,精神却没散,一见柳白衣,先很有底气地补了一句:“我没有乱跑。”
柳白衣上下看了她一眼,冷着脸把人从萧绝怀里接过去,先摸脉,再看眉心,末了才淡淡道:“命大,没伤着,就是累狠了。你若再让她这么折腾一回,我先给你扎一针。”
这话是对萧绝说的。
萧绝没反驳,只问:“有没有别的异常?”
“有。”柳白衣抬眼,“以后别让她一边哭一边放这种大招。经脉再稳,也不是这么用的。”
呦呦本来还想替自己说两句,听到“一边哭一边”这几个字,顿时有点不好意思,把脸埋进柳白衣袖子里,小声道:“我那是着急。”
一旁的墨渊靠在榻上,肩上的伤还没好利索,见人回来,总算松了口气:“山洞如何?”
“塌了,使者重伤遁走。”
夜无痕跟在后头进来,顺手将一张青黑面具丢在桌上。面具边缘裂了一角,内里还沾着未干的黑血。紧接着,萧绝又将一枚令牌放下。
“从祭坛边捡的。”他说。
墨渊的目光落在那令牌上,神色微变。
营帐里一时安静下来。
还是呦呦先撑不住了。她昨夜硬顶着没睡,这会儿一放松,眼皮就开始往下掉。柳白衣看她小脑袋一点一点,干脆把人抱去旁边软榻,塞了颗药丸进她嘴里:“睡。”
呦呦还惦记着正事,困得含糊不清:“那个坏蛋要查……”
“查。”萧绝看了她一眼,“你先睡。”
得了这句,呦呦终于放心,抱着自己的小布包,很快睡了过去。
等她睡熟,帐中几人才围到桌前。
天已经蒙蒙亮,外头的厮杀声比昨日轻了不少。失了那使者和血池,蛮族那边显然已经乱了。
萧绝垂眸看着桌上的令牌,指腹在纹路上轻轻一擦,摸出一道熟悉的轮廓。
那是一朵修罗花。
秦莽站在一旁,拳头都捏响了:“我就知道这群王八蛋没死绝。”
诸葛流云摇了摇头:“不止如此。王爷可还记得,先前那些令牌虽然邪门,却终究只是阴煞之气。可这一枚不同。”
他将令牌平放在掌心,指尖掐了个诀,片刻后,脸色更沉。
“上面的气息,比之前那些更邪恶。不是人间正经术法能养出来的东西。”
墨渊眸色一动:“你的意思是,这使者不仅是修罗花教派的人,还比顾清源更难缠?”
“恐怕是。”诸葛流云道,“能让蛮族大祭司俯首,能布出那样的血池,又能驾驭这等魔气……此人绝不是外围爪牙。依我看,他至少也是修罗花教派核心成员,甚至——”
他顿了顿,才道:“教主级别。”
帐中几人神色都冷了下来。
秦莽最先骂出声:“放他娘的屁,顾清源不是早死了吗?脑袋都快凉透了,哪儿又冒出来个教主?”
没人接这句。
这也正是最麻烦的地方。
顾清源已死,是他们亲眼看着落幕的。修罗花教派这些年虽然有余孽四散,可始终没再翻出太大的浪。谁也没想到,这一次北境蛮族背后,竟又牵出这么大一只手来。
墨渊沉声道:“除非,修罗花教派早就不止顾清源一个首领。”
“或者,”诸葛流云抬眼看向萧绝,“这个使者,根本不是从修罗花教派里长出来的。”
秦莽一愣:“那还能从哪儿冒出来?”
诸葛流云吐出两个字:“魔界。”
这话一落,帐中气氛又沉了几分。
若是前两日,秦莽还能觉得这说法玄乎,可经历了狂化兽群、黑水血池、还有昨夜那一场怎么砍都砍不完的魔气触手,再听这两个字,竟也只剩头皮发麻。
萧绝开口时,声音比谁都平:“继续说。”
诸葛流云道:“他昨夜逃走时用的黑色符咒,王爷可看清了?”
“看清了。”萧绝道,“不是道门符文,也不像蛮族巫纹。”
“那就对了。”诸葛流云点头,“那上头残留的魔气太重,和这个世界的东西不太一样。若只是修罗花教派余孽作祟,还能当成江湖妖人。可若背后真牵扯到魔界,此事就不能只按教派余孽来看了。”
秦莽听得脸更黑了:“那咱们现在怎么办?总不能等那孙子养好伤,再跑回来作妖。”
萧绝看着桌上的令牌,眼底没有半分犹疑。
“回京后,彻查修罗花教派余孽。”他道,“凡是和顾清源旧部有过来往的,一个都别漏。”
“是。”墨渊应声。
“边境各关再加三重警戒。”萧绝继续道,“尤其北境与西南一线,所有异动都要第一时间上报。蛮族这次能接到使者,别的地方未必没有第二个、第三个。”
诸葛流云点头:“我会再整理一份与魔气有关的线索,送回京中。”
萧绝“嗯”了一声,目光落在睡着的呦呦身上,停了片刻,才重新收回。
昨夜那使者看向呦呦的眼神,他记得很清楚。
那不是临时起意,更像早有耳闻。
换句话说,对方很可能不是第一次注意到她。
想到这一层,萧绝的神色便更冷了几分。
可眼下不是停下来的时候。
失了使者,蛮族大营果然很快生乱。原本被黑水和邪术撑起来的凶悍气势,一夜之间垮了大半。
紧接着,蛮族大祭司也被人发现死在帐中,死状凄惨,显然是被灭了口。
消息传开,蛮族军心当场散了。
秦莽提着刀冲进帅帐时,眼睛都亮了:“王爷,机会到了!”
萧绝起身披甲,连废话都没多说一句:“点兵。”
萧绝亲自率军压上,墨渊虽伤势未愈,也硬是披甲坐镇后方。
夜无痕带人斩断几处退路,秦莽杀得最凶,一边杀一边骂,骂到后面,连对面的蛮兵都知道这位刀疤将军心情不太好。
不过三日,北境战局彻底定下。
蛮族大败,残部仓皇北逃。
北境战事平息,萧绝很快班师回朝。
一路南下,沿途百姓夹道相迎。比起从前只知敬畏摄政王“活阎王”的名头,如今众人看向队伍最前方时,目光里明显多了几分实打实的安心。守得住边关的人,再狠,百姓也是肯认的。
更别说,这次队伍里还有个安乐郡主。
呦呦骑在小马上,被人夸得耳朵都要翘起来,最后还是萧绝嫌她过分招摇,直接把人抱回了马车里。
等回到京城,城门外又是一场盛大的迎接。
“皇叔!”
萧云就从仪仗里跑了出来。
他如今比从前又高了些,穿着龙袍,脚步却还是快,一眼瞧见呦呦,脸上的端正立刻散了,三两步冲到近前,伸手就把人抱住了。
“朕就知道你不会有事,朕每天都让人去问捷报,可他们都说还没到——”
呦呦被他抱得有点喘,拍了拍他胳膊:“我没事呀。”
萧云低头看她,眼眶还真有点红,偏偏又努力摆出皇帝该有的样子,神情看起来十分复杂,最后还是没绷住,抱着人又笑又想哭。
一旁几个老臣看得眼皮直跳,想提醒陛下注意仪态,又没人敢先开口。
若放在从前,萧绝多半已经把人从萧云怀里拎出来了。
可这一次,他只是站在旁边看着,没动。
秦莽最先发现不对,偷偷拿胳膊肘撞了一下墨渊,低声道:“王爷这回转性了?”
墨渊看了萧绝一眼,声音不高:“不是转性。”
北境一战是赢了,可真正该防的东西,才刚露头。
和魔界扯上关系,就不是小孩子争着抱谁那么简单了。
萧绝的目光越过热闹的人群,扫过宫门,扫过长街,最后落在远处重重叠叠的宫阙上,眸色沉得很深。
京城看起来依旧太平,底下藏着什么,还得慢慢翻。
迎接的场面闹了许久,萧云才总算想起自己还是天子,依依不舍地把呦呦放开,又故作稳重地轻咳一声:“皇叔辛苦,朕已命人设宴,替大军接风。”
萧绝拱手应了声,神色平静,倒也没拆他台。
呦呦在旁边看得想笑,忍了忍,还是给小皇帝留了点面子。
一直到晚间宫宴结束,萧绝才抱着有些犯困的呦呦出宫。
马车里终于安静下来,外头的人声也远了。
呦呦靠在他怀里,折腾了一天,这会儿才露出一点真正的疲惫。她安静了一阵,忽然抬起头,小声问:“爹爹,那个坏蛋……还会回来吗?”
萧绝低头看她。
小姑娘眉心那枚七彩印记已经安静下去,只剩浅浅一痕。她比从前懂事许多,不再只问今天赢没赢,也会惦记那些看不见的危险了。
萧绝抬手,替她把额前碎发拨开,随后低头,在她额上轻轻亲了一下。
“不管他回不回来,”他说,“爹爹都会保护你。”
呦呦望着他,慢慢点了点头。
马车驶过长街,灯火一盏接一盏退到身后。京城到了,战事也平了,可真正该清算的账,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