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
萧绝将最后一份密报放下,声音不高,听着却比窗外的夜色还冷。
案上情报堆了半尺高,从北境旧部,到江南盐路,再到西南边境近几个月的异常往来,他连着翻了几日,几乎没漏过一条。
修罗花教派的人却像一下子全钻进了地里,查得到零碎痕迹,偏偏揪不出真正的线头。
呦呦抱着一小碟果脯坐在旁边,本来在安安静静啃杏干,听到这两个字,抬头看了他一眼。
“还是没找到坏东西吗?”
萧绝“嗯”了一声,顺手把她嘴边沾的一点糖霜抹掉。
“他们藏得很深。”
“那就把他们挖出来。”
正这时,外头脚步声传来。
萧澈摇着扇子进门,进来第一句就是:“皇兄,你要找的人,未必还在大燕。”
萧绝抬眸:“说。”
“通宝钱庄在中原、西南、北境,乃至西域诸国都有买卖,这几个月,各地账房都递了相似的消息回来——西域最近多了不少生面孔。”
他一边说,一边展开地图,指尖沿着大燕西境一路往外点过去。
“楼兰、龟兹、于阗、焉耆,这几处都有人见过他们。来历不明,出手阔绰,话很少。看着不像商队,也不像使臣,倒像在找什么东西。”
呦呦一听“找东西”,果脯都不吃了,立刻凑过去。
“找宝贝吗?”
萧澈笑了:“这个就不知道了。有人听见他们打听古井、废庙、荒城,还有早年留下来的旧祭坛。正常人出门做生意,不会专找这些地方。”
萧绝的目光落在地图西侧,眸色慢慢沉了下去。
西域。
那是中原以西极广的一片地方,地势复杂,沙漠、戈壁、绿洲交错,其间散落着无数小国。
人一旦在那里散开,确实比在大燕境内更难追。
萧澈见他不说话,又补了一句:“还有一件事,这批人出现的时间,和北境使者遁走后差不多能对上。若说只是巧合,我不信。”
屋里安静了一瞬。
诸葛流云就是在这时候被叫进来的。
他进门先看了眼桌上的地图,又看了看萧绝的神色,没等人开口,自己已经抬手掐算起来。
过了片刻,诸葛流云眉头皱起。
“西边不太平。”
秦莽本来就站在一旁憋得难受,闻言立刻问:“废话,谁都知道不太平。你掐出来点有用的。”
诸葛流云懒得跟他争,只看向萧绝:“前两日我夜观天象,西域方向有妖星闪动,位置偏阴,煞气重,还带着一股说不清的邪意。那星这几夜越发亮了,倒像有什么东西快冒头了。”
呦呦听了半天,总算捋明白了。她趴在桌边,小声总结:“就是说,坏东西可能跑去西域了,还想找东西,天上的星星也说他们不安分。”
诸葛流云看她一眼,竟觉得这总结十分到位。
“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
萧绝没再迟疑。
“本王亲自去一趟西域。”
这句话出来,屋里人反应各不相同。
墨渊最先点头:“我去安排人手。”
夜无痕没说话,只是眼皮都没抬一下,显然已经默认同行。
萧澈手中扇子一停:“你还真是说走就走。”
秦莽则有点急:“俺也去。”
“不行。”萧绝看都没看他,“京城和九门交给你。”
“可——”
“你留守。”
三个字,堵得秦莽一口气没上来,憋了半天,只能黑着脸站回去。
呦呦就在众人说话的时候,唰地举起了手。
“呦呦也要去!”
这回她声音又清又亮,带着一点熟门熟路的积极。
屋里静了一下。
若放在从前,众人大概要先看萧绝会不会一口回绝。结果这一次,萧绝只是看了她一眼,语气平平地问:“你的药收拾好了没有?”
呦呦愣了愣,眼睛一下亮了。
“爹爹,你同意啦?”
“不同意你就不去了?”
“那不行。”呦呦答得很快,随即又反应过来,赶紧往回找补,“但是爹爹同意的话,我会更高兴一点。”
萧绝被她这句哄得气都散了半分。
“这次带你。”
“你的能力用得上。”
如今要追修罗花教派余孽,留她在京城,反倒不如带在身边稳妥。
呦呦显然也懂这一层。
一本正经地点头:“那我会很有用的。”
萧澈在旁边看得直乐:“瞧把她得意的。”
呦呦转头看他:“七叔,我回来给你带西域礼物。”
“这还差不多。”萧澈合上扇子,“那我就辛苦些,继续替你们在京里盯账和盯人。”
行程定下后,王府便立刻忙了起来。
西域地势复杂,人多反而扎眼,真有事也不好转圜。最后定下的,墨渊、夜无痕、柳白衣、药不然,以及阿木和茸光随行。
至于京城这边,则由萧澈、秦莽、诸葛流云和顾长风留下,辅佐小皇帝处理朝政。
消息传进宫里的时候,萧云人都快炸了。
“朕也要去!”
他从御案后一下站起来,连手里的朱笔都丢了,“皇叔——”
萧绝抬眼,看了他一眼。
萧云后面的话,立刻就卡住了。
呦呦坐在旁边啃点心,看得十分熟练。她发现萧云如今比从前长进不少,至少被瞪住以后,不会再梗着脖子硬顶了。
果然,萧云沉默片刻,艰难改口:“……朕坐镇京城,也一样。”
萧澈在旁边忍笑忍得很辛苦。
萧云瞪了他一眼,又看向呦呦,明显还是不甘心:“那你回来要跟朕细说西域长什么样。”
呦呦十分讲义气地答应:“好呀,我还给你带骆驼毛。”
萧云:“……”
他其实也不是很想要这个。
三日后,一行人正式出发。
呦呦本来还老老实实坐在马车里,不到半个时辰就待不住了,掀开车帘探出小脑袋,跟只出窝的小雀儿似的。
“爹爹,外头的风和西北的不一样。”
萧绝回头看她:“先坐好。”
“哦。”
她嘴上答应得很快,片刻后还是扒着车窗往外看。
越往西走,风景变化越明显。高树渐少,天地慢慢开阔起来,等真正过了边关,入眼便成了另一种辽远模样。
呦呦头一回见到大片沙地时,整个人都精神了。
“这就是沙漠?”
她蹲下来抓了一把细沙,手一松,沙子从指缝里哗啦啦漏下去。她看了一会儿,忽然抬头问萧绝:“是不是很久很久以前,这里也有水,后来太阳太厉害,把它晒干了?”
柳白衣正被风沙吹得心情不佳,听见这话,却还是看了她一眼。
“小脑袋里装的东西倒不少。”
呦呦听出他这是夸自己了,顿时更高兴。
很快,她对新鲜东西的注意力又转移到了骆驼身上。
第一次看到商队从远处慢悠悠过来时,她盯着那高高的驼峰看了半天,最后得出结论:“它长得很稳重。”
阿木则很认真地点头:“它走路也稳。”
呦呦立刻找到知音,拉着阿木过去围观。领队的西域商人见他们一行人气度不凡,本来还有些警惕,结果一转头,发现那个玉雪可爱的小姑娘正站在骆驼前,仰着脑袋和骆驼对看。
过了一会儿,那头骆驼低下头,居然真拿鼻子蹭了蹭她手心。
商人看得一愣一愣的。
呦呦摸完回来,压低声音跟萧绝告状:“它说七叔太花了,不像好人。”
萧澈这次没跟来,自然无从反驳。
萧绝唇角动了动,像是想笑,最后只说:“少替骆驼传这种话。”
再往里走,便真正进了西域腹地。
这地方和中原完全不同。白日里风大,天亮得刺眼,到了夜里,温度又降得很快。沿途有戈壁,有连绵起伏的沙丘,也有偶尔出现的绿洲。商队、驼铃、胡商、小国边兵,全都混在一条路上,热闹里又带着点杂乱。
呦呦一路看什么都新鲜,偏偏这次不算闹腾。
她会趴在水边看绿洲里成群的鸟,也会蹲在沙丘后观察沙蜥爬过去的痕迹,偶尔还缠着夜无痕问一句:“夜干爹,你在沙子里藏得住吗?”
“你掉进去之前,我能把你捞出来。”
呦呦想了想,觉得这答案很有安全感,满意地点了点头。
阿木到了沙漠里,整个人也活泛不少。
他本就和兽类亲近,又手握犼骨,对万兽的感知比常人强出一截。一路上,旁人只能看到风沙和杂乱脚印,他却能在沙地上追出不少东西。
这一日傍晚,队伍在一处背风沙丘后停下歇脚。阿木蹲在地上,看着几道浅浅的痕迹,忽然抬头:“前面有人走过,七八个,带了骆驼,还绕开了官道。”
墨渊闻言,立刻走过去。
“多久前?”
“两天左右。”阿木摸了摸沙面,“有个人身上药味很重,还有一个……味道怪怪的,不像正常人。”
呦呦也凑过去闻了闻,片刻后抿了抿唇。
“有一点脏气。”
她说得含蓄,萧绝却听懂了。
这一路,他们追的方向没有错。
阿木这时又吹了声口哨,没多大会儿,一只毛色发灰的沙狐从远处窜了出来,停在他脚边,警惕地看了看众人。阿木跟它低声说了几句。
呦呦蹲在旁边听得津津有味。
过了片刻,她替大家翻译:“它说前面那群人走得很急,问过楼兰怎么去,还问过城外有没有旧神庙。”
萧绝眸色微沉。
楼兰。
第一个目标,倒是自己送上门了。
相比阿木的如鱼得水,茸光一路都显得更紧绷。他本来就防备心很重,到了陌生地方更是时时警觉,走在路上也不忘扫视四周。
有一回呦呦蹲下看一串浅浅的虫爬痕,茸光直接拽了她一下。
“别乱碰。”
呦呦抬头:“我没乱碰,我就是看看。”
“沙子底下有东西。”茸光皱着眉,“你要是手伸快了,被咬了别哭。”
“我又不是娇气包。”呦呦哼了一声,随即又补了一句,“不过还是谢谢你。”
“知道就好。”
当天晚上,大家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一条通体土黄的沙蛇不知何时游到了营地边缘,刚冒头,就被茸光一石子砸偏了方向。
呦呦原本已经摸出骨笛,见状又默默塞了回去,转头对萧绝道:“茸光现在越来越像个靠谱的小孩了。”
几人赶路数日,终于在一个午后,远远看见了楼兰城。
城池从黄沙尽头一点点显出轮廓的时候,呦呦整个人都坐直了。
楼兰和中原城池很不一样。城墙是土黄色的,远看厚重又沉稳,城中建筑高低错落,不少屋顶都是圆穹和尖拱,沿街立着高高的木柱和彩幡。
城门前人很多。
有胡商,有旅人,有穿着各国服饰的行脚人,也有带刀的异国护卫。各式语言混在一起,闹哄哄的,和京城那种规整热闹完全不是一个路数。
呦呦趴在车窗边,眼睛亮得不行。
“这里好热闹。”
萧绝看着前方熙攘的人流,神色却没见半分放松。
他淡声开口:“进城后,都收着些,不要打草惊蛇。”
众人应声。
只有呦呦,仍旧对这座陌生的城满是兴趣。
她跟着萧绝下了马车,抬头看了看楼兰城门上陌生的文字,又看向城中来来往往的人,悄悄伸手勾住了萧绝的手指。
“爹爹。”
“嗯?”
“这里看起来很有意思。”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但是坏东西应该也不少。”
萧绝反手握住她,语气平静。
“那就一个个找出来。”
说罢,他带着呦呦,抬步走进了楼兰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