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一缕黑雾。”
“不是普通毒。它会钻,会咬人,还会让人变得很凶。”她抬手在半空里比划了一下,小眉头皱得认真,“和归墟里那些坏东西的味道,一模一样。”
萧绝站在一旁,眸色沉沉,没立刻说话。
若只是蛮族用邪法驭兽,那还是边境战事。
可若那些狂化野兽身上的东西,和归墟魔气扯上了关系,这件事就没那么简单了。
呦呦见他不说话,立刻补了一句:“爹爹,战场上那些大狗狗、大熊熊,身上肯定也有这个。”
秦莽站在帐角,听得脸都黑了:“我就说那群东西邪门得很,砍成那样还往前扑,跟不知道疼似的。”
柳白衣冷声道:“不是不知道疼,是已经没了正常神智。”
萧绝转身往外走:“去看看那些活着的。”
呦呦反应很快,立刻从凳子上跳下来跟上去。
营后单独圈了一块地方,关的正是白日战场上擒下来的几头狂化野兽。
还没走近,便先听见一阵刺耳的撞击声。
几头野兽被粗重铁链锁着,身上插着箭,伤口还在渗血,可它们像不知疲惫,仍在疯狂地扑撞笼壁。赤红的眼珠里看不出半点清明,只剩暴戾和饥饿。
呦呦脚步一顿,脸上的神情慢慢淡了下去。
她见过很多凶兽。
万毒谷里比这更丑、更大的也不是没有。
可真正让她不舒服的,不是这些野兽有多凶,而是它们身上那股不属于它们自己的味道。
小金从她腕间探出头,嫌弃地扭了扭:“臭死啦,跟归墟底下翻出来的一样。”
萧绝察觉到她停下,低头看她:“怕不怕?”
呦呦摇头:“不怕,它们不是想咬我,是很难受。”
黑狼又一次撞上笼门,獠牙森森,怎么看都不像“不想咬人”。
萧绝却没反驳,只抬手示意众人退开些,给她让出位置:“看吧,爹爹在。”
呦呦点点头,走到最近那只铁笼前。
万蛊之源的气息从她体内一点点散出来,很淡,却很稳,像水一样漫开。
原本躁动的黑狼忽然僵了一下。
它喘得很急,鼻翼不住翕动,似乎闻到了什么本能畏惧的东西,低低呜咽两声,竟真往后退了半步。
呦呦顺着那一缕气息探进去。
片刻后,她抬起头,脸色认真得不像个九岁孩子。
“它们身体里也有黑气。很少,但藏得深,像是从血里渗进去的。”她转头看向萧绝,“爹爹,这些野兽真的是被魔气控制的,和归墟的坏东西一样。”
萧绝的神色一点点冷了下来。
蛮族背后若当真有魔界势力,北境这一仗,便不只是守边那么简单了。
夜无痕不知何时出现在不远处,“俘虏已经审了一轮,有个肯开口。”
“带过来。”
很快,两个士兵便押着一个蛮族汉子过来了。
那人脸上带伤,手脚都缚着,原先还硬着脖子不肯抬头,直到看见笼子里那几头还在发疯的野兽,眼底才明显闪过一丝惧意。
夜无痕抱着刀站在一旁,连话都没多说一句。
可那人看了他一眼,喉结滚了滚,显然比看萧绝还怕。
萧绝也懒得废话:“说。”
那蛮族俘虏咬了咬牙,还是开了口。
“大祭司……大祭司得了神力。”
秦莽听得想骂人:“放屁。”
那人脸色发白,急忙道:“是真的!不是我们原本会的手段!就是最近才有的!他能让兽群发狂,能让受伤的人力气翻倍,连最胆小的马喝了那个东西,都会往刀口上撞!”
萧绝问:“什么东西?”
那人迟疑了一下。
“黑水,像药,也像诅咒。大祭司说,那是神赐。”
秦莽冷笑一声,“继续说,哪来的黑水?”
“前些日子,营里来了一个中原人,戴着面具,不让人看脸。他说自己是东方来的使者,是来帮我们拿下黑山关的。大祭司对他很尊敬,连祭台都让给他用。”
萧绝眸色一寒:“使者?”
“是,黑水也是他带来的。他说只要用得够多,野兽会成为最好的兵,勇士也会成为不会倒下的战士。”
呦呦听得小脸都皱起来了,小声道:“胡说,喝了那个只会坏掉。”
萧绝没应,只与夜无痕对视了一眼。
修罗花教派余孽,或是魔界派来的人。
不管是哪一个,都不是好消息。
俘虏很快被押下去了。
墨渊伤还未愈,声音却仍稳:“知道对方有问题,就更不能硬闯。先把源头找出来。”
他说完,看向呦呦:“郡主方才不是说,它们难受?能不能问一问?”
呦呦眼睛一亮:“我可以试试!”
萧绝看她一眼:“有把握?”
“有一点点。”呦呦很诚实,“但总要试一试。”
她说完,便走向最角落那个笼子。
那是一头体型不算大的灰豹,后腿受了伤,方才一直蜷在一边,虽然眼睛也红,却没有另外几头那么疯。呦呦蹲到笼前,先让小金慢慢爬上笼门,压住那股躁乱的气息,随后才压低声音,轻轻开口。
她说的是兽语。
灰豹起初还戒备,尾巴绷得很紧,可呦呦又说了几句,它耳朵动了动,竟真的抬起头看她。
一人一兽就这么隔着笼子对视。
呦呦问得很慢,也很耐心。
过了好一会儿,灰豹眼底那层血色才像退开一点点,低低呜了几声,又用爪子在地上抓了几下。
呦呦先是点头,接着眉头又皱起来,最后干脆叫人拿了根树枝,在地上把它抓出的痕迹重新画了一遍。
萧绝走近:“它说什么?”
“它说它们不是自己想来的。”呦呦声音有些闷,“它们一开始只是被抓住,关在一起,后来有人往石槽里倒黑水,让它们喝。喝了就会头痛,会发疯,不听话的会被打,打到最后,谁都分不清自己在做什么了。”
她一边说,一边低头看灰豹划出来的痕迹。
“黑水是从一个山洞里拿出来的。就在蛮族营地后面,一处山谷里。那边有很重的臭味,这只大猫被拖去过一次,所以记得路。”
灰豹像是听懂她在夸自己,没什么精神地甩了甩尾巴,随后又趴了回去。
呦呦把地上的简图画完,抬头看向萧绝:“爹爹,在这里。”
影一不知何时已无声出现,蹲下看了一眼,立刻将位置记住,又去旁边摊开沙盘比对。
没多久,他便低声回禀:“王爷,对得上。蛮族大营后方确有一处狭谷,地势隐蔽,白日探子很难靠近。”
萧绝垂眸看着那处位置,手指轻轻敲了两下刀柄。
“今夜去。”
夜无痕先开口:“我随行。”
影一道:“属下去布前路。”
墨渊下意识撑了一下身子,显然也想去,结果刚坐起半寸,就被柳白衣面无表情地按回去了。
“俺也去?”
“你去看谁的营?”
秦莽懂了,老老实实闭嘴。他得留在军中镇场子,免得蛮族夜里再来一波。
安排得差不多,萧绝才转头看向呦呦。
“不行。”
呦呦本来正准备举手,一听这两个字,小脸顿时垮了:“我还没说话呢。”
“你不用说,本王也知道你想说什么。”萧绝语气平静,“夜探敌营,不是你该去的地方。”
呦呦立刻站直:“可是只有我能感应魔气呀。要是那个山洞里真的有坏东西,别人看不见,万一摸错了怎么办?”
萧绝道:“有夜无痕和影一,不会摸错。”
“会。”呦呦一本正经,“黑气会藏起来的。它又不会自己跳出来说,我在这里,快来打我。”
秦莽差点没绷住,扭头咳了一声。
柳白衣凉凉补刀:“她说得对。你不带她,今夜她多半会自己想办法过去。”
呦呦立刻点头:“对呀。”
萧绝低头看她:“你还挺理直气壮。”
“因为我是对的。”呦呦攥住他袖子,开始讲道理,“我不乱跑,不乱碰,不喝黑水,也不自己离开爹爹身边。我就帮你认一认魔气,认完就回来。”
她顿了顿,又小声加码:“而且有爹爹在呀。”
这一句说得很熟练,也很会挑时候。
萧绝没说话。
墨渊靠在榻上,难得也帮了一句:“王爷,郡主若能辨别魔气,带上更稳妥。”
夜无痕只说了四个字:“我会护着。”
影一垂首:“属下也是。”
萧绝沉默片刻,终于还是败下阵来。
“可以。”
呦呦眼睛一下亮了。
可下一句,萧绝的语气便重新沉了回去:“但你必须时刻待在本王身边,半步都不能离。没有本王允许,不准碰任何东西,不准擅自说要试试,也不准看到什么奇怪玩意儿就往包里装。”
呦呦认真听完,郑重点头:“我保证。”
萧绝看她一眼:“上回你也是这么保证的。”
呦呦咳了一声,试图糊弄过去:“人总是会进步的嘛。”
秦莽这回是真没忍住,乐了。
萧绝懒得拆穿她,只抬手在她脑门上轻轻点了一下:“去吃点东西,半个时辰后出发。”
呦呦答应得特别快,转身就跑,跑到一半又折回来,先去笼边摸了摸那只灰豹的脑袋,小声道了句谢,这才跟着亲兵往外走。
军中很快动了起来。
秦莽去守前营,墨渊被柳白衣盯着继续养伤,影一先一步去探路线,夜无痕擦完刀便没再说话,整个人像融进了暗处。
呦呦倒是难得没闹腾,吃完东西后还乖乖坐着,让萧绝给她检查小布包里都带了什么。
一包药粉,两瓶解毒丸,骨笛,匕首,小金,还有一块没舍得吃完的糖糕。
萧绝把那块糖糕拎出来,面无表情地看她。
呦呦小声辩解:“万一路上饿了呢。”
“山洞里你是去查案,不是去加餐。”
“……哦。”
夜幕一点点压下来,白日喧杂的军营沉了许多。巡守的火把在风里轻轻晃动,远处蛮族营地的方向隐约还能看见几点昏红火光。
出发前,萧绝半蹲下来,替呦呦重新绑紧了袖口和护腕,确认她腰间的小匕首不会乱晃,这才起身。
“记住本王的话。”
呦呦仰头看他,神情也跟着认真起来:“记住啦,跟紧爹爹,不乱动,不乱跑。”
夜无痕已立在帐外,像一截安静的寒铁。下一瞬,影一也从黑暗里现身,低声道:“前路已清。”
“走。”
话音落下,几道身影悄无声息地离开军营,朝蛮族营地后方的山谷掠去。
夜色深,风也冷。
呦呦伏在萧绝怀里,抬头望了一眼前方黑漆漆的山影,轻轻摸了摸腕上的小金。
她总觉得,那山谷里的东西,不会太老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