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爹——”
萧绝本来满腔火气,被她这么撞上来,手却先一步把人牢牢接住了。
“谁准你来的?”他把人抱稳,声音发沉,“你知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你就敢从京城偷跑到北境?”
呦呦抱着萧绝的脖子,抽抽噎噎地开口:“呦呦担心你……也担心墨干爹……”
“担心就能偷跑?”萧绝抬手擦她脸上的泪,越擦越多,眉头都拧了起来,“路上若出了事怎么办?若被人盯上怎么办?顾呦呦,你胆子是越来越大了。”
呦呦哭得肩膀都在抖,却还是抬起头,红着眼睛看他:“呦呦知道错了。”
她停了一下,又小声补了一句:“可呦呦不后悔。”
萧绝被噎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她如今九岁了,不是从前那个只会抱着他裤腿撒泼打滚的小团子。可骨子里的倔,半点没变。认错认得倒快,主意也照样不改。
他看了她半晌,到底还是没舍得再把话说重,只低低叹了口气:“你这是认错?”
呦呦吸了吸鼻子,很诚实:“先认错,再不改。”
阿木站得笔直,想替呦呦分担些罪名,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王爷,是我没拦住郡主。”
茸光靠在一旁,冷不丁道:“她要做的事,本来也拦不住。”
叶无双温声接上:“是我们思虑不周,请王爷责罚。”
萧绝抱着呦呦,终于抬眼看向他们三个。
那眼神不算重,却看得三个孩子都安静了。
“很好。”他冷声道,“本王不过离京几日,你们便把王府当成了漏风的筛子。”
叶无双神色不变,认错认得十分熟练:“是。”
阿木也立刻跟着:“是。”
茸光皱了皱眉,到底还是没顶嘴。
呦呦一听,赶紧从萧绝怀里抬头:“爹爹,是我要来的,不许凶他们。”
“你还护上了。”
呦呦理直气壮:“他们是陪呦呦来的呀。”
萧绝被她气笑了一下,笑意却很淡,转瞬便没了。他把呦呦往上托了托,吩咐外头亲卫:“带他们下去休整,换热水热饭,看好了,不许乱跑。”
叶无双三人知道这是暂且不算账的意思,齐齐应下,便先退了出去。
等人都走了,帐中只剩父女二人,萧绝才重新看向怀里的小姑娘。
他指腹擦过她被风吹皱的小脸,声音比先前低了许多:“一路怎么来的?”
呦呦本想说骑马,可又觉得说了十天路程,爹爹只会更生气,便老实道:“后来是大鸟鸟送我们来的。”
萧绝眸光微顿。
“大鸟鸟?”
“就是冰晶凤凰呀。”呦呦吸了吸鼻子,“它可好了,一听呦呦要来北境,就把我们送过来了。它现在还在营后面的山谷里等我呢。”
萧绝沉默一瞬,竟不知该说什么了。
可呦呦已经顾不上这些了。
“爹爹,墨干爹呢?我要去看墨干爹。”
“你先歇一歇。”
“我不累。”呦呦摇头,眼里都是着急,“先看墨干爹,好不好?”
她刚哭过,声音还带着鼻音,偏偏神情又认真得很。
——
墨渊的营帐里,药味比外头更重。
呦呦还没进去,先闻到了浓浓的苦药气和血腥气。她心口一紧,等掀帘进去,看见榻上的人时,脚步都顿了一下。
此刻他闭着眼躺在榻上,脸色灰败,唇边泛着不正常的青黑,肩头缠了层层布带,露出来的手臂上隐隐还能看见发黑的纹路。
柳白衣正坐在一旁,指间还夹着银针,神色冷得厉害。
听见动静,他抬头看了一眼,“你还真把她带来了。”
萧绝淡声道:“她自己跑来的。”
柳白衣嗤了一声:“那倒是有本事。”
呦呦没顾上他们说什么,已经从萧绝怀里滑了下来,快步跑到床边。
“柳干爹,墨干爹怎么样了?”
柳白衣看着她,难得没绕弯子:“命还在,但毒不好解。我只能先压着,压一阵算一阵。”
呦呦小脸一白:“很严重吗?”
“嗯。”柳白衣看向榻上昏迷不醒的人,“那毒不像寻常兽毒,里头混了很重的邪气,像是活的一样,正在蚕食他的经脉。再拖下去,就算人醒了,武功也未必保得住。”
萧绝眼神沉了几分,没出声。
呦呦却已经扑到床边,伸手去碰墨渊的手腕。
她手指很小,按在那道粗硬的腕骨上,显得格外细软。可下一瞬,神情便认真起来。
一缕微凉的气息自她掌心漫进去。
呦呦如今早不是从前只会凭直觉摸索的小姑娘了。
她跟着顾薇薇学了这些年医毒蛊术,又天生亲近百毒,体内那股属于万蛊之源的力量一沉进去,墨渊体内的情况便清清楚楚地映进了她的感知里。
呦呦眉头一点点皱紧,指尖都凉了。
“看见什么了?”
“像很多黑虫子,在咬墨干爹的经脉。”
柳白衣神色微动。
“能解么?”萧绝开口。
呦呦没立刻答。
小金趴在她腕上,小声嘀咕:“这东西怕你。”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又看了看墨渊,几乎没犹豫,抬手便把指腹咬破了。
萧绝眼神一变,伸手就要拦:“呦呦——”
“爹爹,就一点点,不会有事的。”
萧绝手顿在半空,眉头拧得更深。
“让她试。”
萧绝转头看他。
“她血里有万蛊之源的气息,这种邪毒未必扛得住。”
萧绝沉默了一瞬,“若有半点不对,立刻停下。”
“嗯!”
呦呦立刻凑到榻前。柳白衣抬手扶起墨渊,捏开他的下颌,呦呦便把指尖挤出的血珠滴进了他口中。
一滴。
两滴。
第三滴落下时,原本死气沉沉的墨渊忽然轻轻皱了下眉。
柳白衣神色一凛,立刻去探他的脉。
紧接着,几人都看见了。
墨渊手臂上那些发黑的纹路,竟真的在一点点淡下去。
先是肩头,再是手臂,像被什么无声压制着,一寸寸往回退。
不过片刻,墨渊睫毛动了动,缓缓睁开了眼。
“郡主……”他声音嘶哑得厉害,“你怎么来了……”
这话一出,呦呦忍了半天的眼泪又下来了。
“墨干爹,你吓死呦呦了!”
墨渊原本还虚弱着,被她这一哭,反倒有些无措了。
“郡主别哭,末将这不是醒了么。”
“你还说呢!”呦呦带着哭腔控诉,“信上都说你快不行了。”
墨渊:“……”
他看向柳白衣。
柳白衣面无表情:“不是我写的。”
萧绝站在一旁,凉凉道:“但也差不多。”
墨渊难得被这两人一前一后堵得说不出话,只得低头看向呦呦,神情郑重了许多。
“是郡主救了我?”
呦呦抹了把眼泪,点头。
墨渊撑着身子,想坐直些,却被柳白衣一把按了回去。
“躺着谢恩,你现在这条命刚捡回来,别再作没了。”
墨渊只得作罢,转而握了握呦呦包着帕子的手,认真道:“多谢郡主救命之恩。”
呦呦被他说得有点不好意思,抽了抽鼻子,“墨干爹不用谢我呀。你要快点好起来,等你好了,还要教呦呦打拳呢。”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还有骑马。你上次说,等回京就教我马上开弓的。”
“好。等我养好伤,接着教你。”
呦呦这才笑了,重重点头。
帐中沉了多日的郁气,到这一刻,总算真正散开了些。
墨渊醒了。
这消息在军中,比什么都能安定人心。
呦呦回头听了一耳朵,自己也跟着弯了弯眼睛。只是她刚笑一下,手指便被人轻轻捏住了。
萧绝低头,重新替她把方才那块帕子缠紧了些。
“疼不疼?”
呦呦原本想摇头,可对上他目光,还是老实道:“一点点。”
萧绝没说话,只在她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
呦呦摸了摸额头,没躲,反倒往他身边挨近了些。
萧绝看着她,心里那点复杂便又翻了上来。
这是他的女儿。
小小年纪,敢从京城偷跑到北境,敢在他面前认错不认怂,也敢在生死关头咬破手指去救人。
他该骂她胡闹,可真看着墨渊活过来,又看着她站在床边仰着脸笑,胸口还是不可避免地生出一丝骄傲。
偏偏这份骄傲里,又裹着一点更沉的东西。
她越厉害,就越容易被人盯上。
柳白衣显然也明白这一点,起身时顺口道:“她这本事,今后得藏严实些。”
“本王知道。”
柳白衣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只转头去配后续的药。墨渊虽醒了,伤却还在,该养的还得养。
呦呦守在床边,又确认了一遍,这才松了口气。
那口气一松,连日赶路的疲惫也终于后知后觉地涌了上来。
萧绝倒了杯温水塞进她手里:“喝。”
呦呦乖乖捧着喝了两口,整个人都软了些。
“呦呦。”
“嗯?”
“方才你探墨渊体内之毒,可还看出了别的?”
呦呦眨了眨眼,立刻坐直了些。
萧绝眸色微沉,“今日战场上的那些狂化野兽,多半和他中的毒是一回事。你既能看见这毒的模样,也许就能看出,那些野兽究竟是被什么催成这样。”
他顿了顿,看着女儿:“把你知道的,仔仔细细告诉爹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