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四十五分。
林瓷没有看司庭衍一眼,迅速在脑海中算了时间,“再过七小时十五分钟,民政局开门,我们就去办离婚手续。”
馄饨汤的热气渲染了半张桌子,丝丝缕缕的雾气氤氲在二人中间,汤汁的烫意还在胳膊上蔓延,变得烧灼,刺痛。
司庭衍胸膛一阵阵起伏。
茫然间,他似乎看到自己躺在灼热的沙滩上,成了一条被浪潮拍打上岸的鱼,在被炙烤,缺少氧气,拼命拍动鱼尾想要回归海中,却只能看着自己离那边海际越来越来远。
时间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寒冬,那一天那么冷。
前一天他看过天气,零下八度,江海的冬天是湿冷,寒气往骨头缝里钻,知道林瓷第二天要和闻政去领证结婚。
他既怕他们领了证,又怕闻政又放她鸽子。
她那么傻。
肯定又会一直等下去,说不定会被冻成冰雕。
可接到她电话的那瞬,江海又不冷了,那对他来说是一个晴空万里的春天,世界银装素裹,只有他的眼里是春暖花开的景象。
拿到结婚证时他想,这辈子,没有什么事能把他们分开了。
可婚后的第三个初冬,林瓷满脸绝望地说离婚。
手臂的滚烫在渐渐褪去,但心却被丢进了岩浆中炙烤,司庭衍没有作声,只觉得眼中有一股热泪漫出,划过面颊,留下了两道冰冷的长河,将他林瓷远远隔开。
“……”
一张口,想挽留,但发出的声音却是哑的。
林瓷对他的泪无动于衷,“去把伤处理一下吧,我不想明天离婚的时候被怀疑家暴。”
她一脸漠然,起身要走。
司庭衍慌忙拉住她的手,喉结狠狠哽了两下,“不离婚,不能离婚,离婚了明矜回来怎么办?”
“回来了她是我的女儿,跟你们没有关系。”
“不行……”
“那你要怎么样呢?”
林瓷站在桌旁,眼眸垂看着眼前这个乞求她怜悯的男人。
如果怜悯了他,谁来可怜她的女儿,“难道让我每天看着你,看着你的脸,想起来自己怎么为了救你,犯蠢把女儿丢给别人,所有人都知道你不会有事,只有我……只有我被蒙在鼓里。”
“……”
“司庭衍,我到底是你的妻子还是仇人?”
她奋力甩开司庭衍搭上来的手,头也不回上了楼,为了不吵醒英姐,只拿出行李包往里面塞了几件厚衣服。
司庭衍顾不上处理手臂的烫伤,跌跌撞撞上楼追过来,那条病腿本来就痛着,一着急,在楼梯上跌了一跤,痛感叠加,跌坐在台阶上时,差点昏过去。
好不容易忍着剧痛追到房间,一脚刚踏进门,迎面便见林瓷将塞得鼓鼓囊囊的包拉上拉链。
司庭衍扑上去,按住她的手,卑微恳求,“不要……我会把明矜找回来的,不要离婚,你可以继续打我骂我,用多烫的水泼我都没关系。”
林瓷没有将一个字听进耳中,她提起包,司庭衍又死死拽着提手,慌乱凄楚急切出现在同一双眸中,“不要走。”
“不是我走,是你。”
林瓷将包塞进他怀中,“我会在这里等明矜回来,但你……我不想再看到你,不想再因为你想起来我是怎么把女儿弄丢的。”
抱着那只包,司庭衍被推出房间。
手刚要伸出去,门却在面前重重关上,走廊空寂无光,连糍粑前些天也被许曼卿带走了,这一次,没有任何人可以帮他,更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了。
…
…
一夜无眠,八点半林瓷便换了衣服,洗了把脸,素着面容从抽屉里找到结婚证、身份证。
可走出房间,却不见司庭衍。
找了客房,书房。
都没有人。
她记得司庭衍将自己的结婚证藏在了书房,只要证件齐全,到了民政局再叫人过去也是一样的,可找遍了所有放贵重物品的地方,连保险箱都找了,都没有看到结婚证。
站在书房,林瓷打电话过去。
没人接。
一次两次,都是一样的结果,他在躲她。
更确切地说是躲着离婚。
电话响了一次又一次,林瓷很准时,司庭衍彻夜未睡,在门前等了半晌,天快亮时才逃了出来。
出来时特意带上了结婚证。
看着林瓷打来的电话,他哪里敢接。
想要挽回,唯一的办法只有找到明矜,只有找到了女儿,他们的感情才尚存一丝生机。
想到这儿。
司庭衍踩下油门,头也不回地驾车离去。
英姐起床后厨房已经被收拾干净了,昨晚装了馄饨的碗筷被摆放好,她以为他们都吃掉了,正欣慰,却看到林瓷一脸冷冰冰表情走下楼,走到她面前。
“小瓷……昨晚没睡好吗?”
这么问不应该。
女儿都不见了,做母亲的怎么可能睡得好。
“您不用忙了。”
林瓷没有回答,自顾自地递来一沓信封,“这是这个月的薪水还有奖金,其余的我又多给您补了三个月的钱。”
“……这是什么意思?”
英姐是司家聘请的保姆,照顾司家人许多年了,不是亲人但胜似亲人。
何况她的薪水一直是每个月五号许曼卿统一发放,林瓷每个月会给她丰厚的奖金,但不会这么平白无故地给。
“您回司家吧,我这里以后不需要人了。”
“小瓷,你这是要赶我走吗?”英姐这个年纪了,照顾了司庭衍半辈子,把他当半个儿子,他们结婚后也是真心对林瓷好。
突然被赶走,自然受不住。
“不是赶您走,您还可以回司家,只是我这里不需要人照顾了。”
将信封塞进英姐手中,林瓷快速背过身,“走吧,走!”
她发了火,声音也嘶哑。
“你还是为了明矜的事吗?可这件事我也不知道的……”
见她不语。
清楚她也同样矛盾,痛心。
英姐不再坚持,攥着手里沉甸甸的信封,一咬牙,转身走出门去,听见门关上的声音,林瓷心也跟着抖了抖。
回过头。
那沓钱放在玄关柜上,没有动。
拿出手机,她打开相册里明矜的半岁照,软乎乎的一个小宝宝,对着镜头笑得咧着嘴巴,露出小米粒一样的门牙。
带着照片,林瓷出门找了家印刷店,将照片发给店家,“帮我复印寻人启事。”
店家看了看照片,又看向林瓷。
并不惊奇。
“要多少?”
林瓷想了想,侧身指向停在外面的车子,言辞决绝:“把后备箱装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