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腹轻轻一捻,纸条无声地展开。
借着袖口的阴影,她目光飞快地一扫。
那上面的字迹,她再熟悉不过。
笔锋瘦硬,力透纸背,即便是在这样仓促间写下,依旧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锋锐与决断。
只有短短一句:“拖住郭旭,激他出府,走西侧角门。”
没有解释,没有缘由。
但孟舒绾在一瞬间便全懂了。
心脏猛地一跳,不是因为惊慌,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战栗与契合。
从她故意露出绣鞋的那一刻起,到沈炼在院中那番“演说”,再到此刻二皇子季舟煊的突然发难,所有散落的棋子,都被这简短的一句话串联了起来,指向一个早已布好的杀局。
季舟漾要的,从来不只是让东宫的人自乱阵脚。
他要的是活捉郭旭这条太子最没脑子、却也最得力的走狗。
孟舒绾缓缓吸了一口气,将那张已经了然于心的纸条在指间悄然捻成了齑粉。
当她再抬起眼时,那双清亮的眸子里已蓄满了恰到好处的哀戚与惊惶,仿佛被二皇子那番惊世骇俗的言论吓得六神无主。
她端起桌上一杯未曾动过的温酒,纤细的手指因“过度紧张”而微微发颤,酒液在杯中漾起一圈圈涟漪。
她提着裙摆,步履踉跄地穿过死寂的人群,每一步都走得那么柔弱无助,仿佛随时都会跌倒。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随着她,看着她一步步走向那个脸色已经和墙壁一般白的国舅爷。
“国舅爷……”
孟舒绾的声音带着哭腔,一开口,眼圈便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要落不落,更添几分楚楚可怜,“今日之事……舒绾……舒绾实在不知该说什么才好。无论如何,三爷与我,都感念太子殿下的恩典与挂怀。”
她将手中的酒杯往前递了递,姿态谦卑到了尘埃里。
“只是,”她话锋一转,声音里透出浓浓的疲惫与哀求,“三爷他……他病得实在沉重,经不起半点惊扰。这满堂的人气,于他而言,已是负担。府中上下,也实在不宜久留外客,若是……若是不慎过了病气给各位贵人,那便是我们季府天大的罪过了。”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既全了礼数,又像是在哭诉,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郭旭的脸上。
她这是在当着满堂宾客的面,下逐客令!
郭旭本就因季舟煊的话而心神大乱,此刻被孟舒绾这么一“劝”,只觉得周遭那些探究、鄙夷、幸灾乐祸的目光,像无数根烧红的钢针,齐刷刷地扎在他身上。
他再也无法忍受这种公开的凌迟,胸口一股邪火猛地窜起,理智瞬间被烧得一干二净。
“够了!”他猛地一挥手,将孟舒绾递来的酒杯打翻在地,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瓷片四溅,酒水湿了她素净的裙角。
“本官府中尚有要事,不便久留!”郭旭几乎是吼出了这句话,随即猛地起身,看也不看周围的人,推开身后的椅子,便要愤然离席。
管家连忙上前,躬身引路:“国舅爷,正门这边请。”
郭旭此刻哪里还顾得上什么礼节仪仗,他只想立刻从这个让他窒息的地方消失。
他看了一眼通往正门那条灯火通明、人来人往的宽阔甬道,烦躁地摆了摆手:“不必!吵吵嚷嚷的像什么样子!给本官寻一条清净些的路!”
他下意识地拒绝了那条最显眼的路,目光在庭院中胡乱扫视,最终落在了一条通往西侧花园、掩映在树影花丛中的幽静小径上。
那条路看起来更隐蔽,也更快捷。
管家脸上露出一丝“为难”,但还是顺从地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郭旭冷哼一声,带着自己的几个亲随,头也不回地大步踏上了那条通向陷阱的捷径。
西侧花园,假山嶙峋,月光被浓密的枝叶切割成斑驳的碎影,洒在青石板路上,平添了几分阴森。
晚风拂过,带来一阵阵花草的冷香,也送来了远处赏桂厅隐约的喧嚣,衬得此处愈发寂静。
郭旭脚步匆匆,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立刻回府,将二皇子那番话禀报太子。
就在他绕过一座太湖石假山,以为前方就是角门时,一个悠然的身影却从假山后缓缓转了出来,恰好拦住了他的去路。
月白色的长袍在夜风中微微拂动,来人手持玉骨折扇,脸上挂着一抹玩味的笑意,不是二皇子季舟煊又是谁?
郭旭的心猛地一沉,脚步顿住,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
“二皇子?”
与此同时,他身后和两侧的阴影里,数道黑影无声无息地出现。
荣峥领着几个身手矫健的季府家丁,如同鬼魅一般,悄然封死了他所有的退路。
冰冷的杀气,瞬间弥漫开来。
郭旭脸色大变,厉声喝问:“季舟煊,你想干什么?!”
季舟煊笑而不语,只是微微侧过身。
孟舒绾从他身后缓缓走出,褪去了在厅前所有的柔弱与哀戚。
她立在清冷的月光下,神情平静得像一汪深潭,手中,却捏着一枚在月色下泛着幽蓝寒光的东西。
那是一枚三棱倒刺的箭簇,造型与季舟煊方才描述的,一模一样。
她举起那枚箭簇,对着面色煞白的郭旭,声音清冷如冰:“国舅爷,你掉东西了。”
郭旭的瞳孔骤然紧缩,死死地盯着那枚仿佛能索命的箭簇,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孟舒绾不再看他,转而望向一脸欣赏之色的季舟煊,缓缓开口:“殿下,这份能扳倒太子的证据,季家,双手奉上。我们只要一样东西作为交换——刺客的口供,以及,他们背后真正的主人。”
季舟煊的目光在孟舒绾冷静的面容和郭旭死灰般的脸上来回扫过,眼底深处,一丝贪婪的精光一闪而逝。
夜风穿过假山的孔洞,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极了困兽绝望的悲鸣。
郭旭看着那枚致命的箭簇,再看看周围那些眼神不善的家丁,最后,目光落在季舟煊那张带笑的脸上,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让他通体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