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整个人如坠冰窟,彻骨的寒意顺着脊椎一路攀爬,死死扼住了他的喉咙。
恐惧像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了他的心脏,让他连呼吸都变得奢侈。
他看懂了季舟煊脸上那抹温和笑意背后的森然杀机——今夜,他若不低头,这季府的假山石旁,便会多一具“失足跌落”的尸首,而他国舅府,明日就会接到他酒后失德、意外身亡的噩耗。
死,郭旭不怕。
但他怕这样不明不白的死,怕自己死后,太子失了臂助,郭家满门都要被这头笑面虎吞得连骨头渣都不剩。
“我……”郭旭的嘴唇翕动着,发出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在摩擦,“我能得到什么?”
季舟煊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他用折扇轻轻拍了拍郭旭的肩膀,动作亲昵,话语却如刀锋般冰冷:“活路。国舅爷,你是个聪明人,应该明白,死人是没有资格谈条件的。而活人,才有机会看到明天的太阳,不是吗?”
孟舒绾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月光勾勒出她清冷的侧脸。
她从发间拔下一根尖锐的银簪,递到郭旭面前。
那簪头在月色下闪着一点寒星,像毒蛇的信子。
郭旭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他颤抖着手接过银簪,目光绝望地在季舟煊和孟舒绾之间来回扫视。
最终,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跪倒在地,咬破了手指。
荣峥适时地递上一方雪白的丝帕。
殷红的血珠渗出,郭旭就着这点猩红的液体,在白帕上写下了一行行扭曲的字迹。
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用他自己的性命做笔画,指认太子亲卫营统领王显,是如何奉太子密令,令他调动人手,务必将季舟漾刺杀于城外,以绝后患。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浑身脱力,瘫软在地,那方书信如同一片沾了血的落叶,轻飘飘地落在尘埃里。
孟舒绾弯腰,用两根纤长的手指拈起那份还带着温热血腥气的“投名状”。
她细细看过,确认无误后,却并未如季舟煊预料的那般,将它交到自己手上。
她只是将丝帕小心翼翼地折好,收入袖中。
季舟煊的眉梢微微一挑,眼底的笑意淡了几分。
“殿下,”孟舒绾抬眸,目光清澈而坚定,直视着这位深不可测的二皇子,“这份供状,事关重大,还是由季家暂为保管,才最稳妥。”
她顿了顿,不等季舟煊开口,继续说道:“至于国舅爷,惊魂一夜,想必也需要一个地方好生‘静养’。二皇子府邸清幽,无疑是最好的去处。对外,只说国舅爷先行回府便是。”
此言一出,季舟煊眼中的玩味瞬间化为一丝真正的审视。
他第一次,将眼前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当成了一个平等的对手。
孟舒绾的条件,看似公允,实则是一道精妙的枷锁。
书信在季家,人质在二皇子府。
双方互为凭仗,也互为掣肘。
季舟煊若想用郭旭这颗棋子,就必须保季家无虞;而季家,也因郭旭在对方手中,无法轻易背盟。
这盆脏水,要泼,就得两家人一起泼。
“好。”季舟煊忽然朗声笑了起来,抚掌赞道,“三弟妹果然是蕙质兰心,深谋远虑。就依你。”
他挥了挥手,两名侍卫立刻上前,将失魂落魄的郭旭从地上一左一右架起,堵住嘴,悄无声息地拖入了更深的黑暗之中,仿佛他从未出现过。
夜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花园里重又恢复了死寂。
孟舒绾回到内室时,那股浓郁的草药味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下来。
季舟漾依旧靠在床头,脸色苍白,但那双深邃的眼眸却清亮得惊人,仿佛早已洞悉了外面发生的一切。
她走过去,自然地在他床沿坐下,将袖中的书信取出,放在他手边,然后低声将花园中的对话与安排一五一十地复述了一遍。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讲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家事。
季舟漾静静地听着,指腹轻轻摩挲着那方染血的丝帕,直到她说完,才缓缓开口,声音因虚弱而有些沙哑,却字字清晰:“你做得很好。舒绾,你比我想象中,做得还要好。”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直白地夸赞她。
孟舒绾的心尖微微一颤,却听他话锋一转:“但你也要明白,从今夜起,我们再无退路。季舟煊看似与我们结盟,实则是将我们推到了浪尖之上。他得了郭旭,便有了随时可以攻击东宫的暗箭。而我们,拿着这份书信,就成了太子眼中第一个要拔除的钉子。”
他抬眼看向她,目光沉沉:“他把最烫手的山芋,留在了我们手里。我们成了他挡在身前的盾,也是他随时可以舍弃的棋。在这盘棋里,我们必须走出自己的活路。”
孟舒绾点了点头,她明白。
这不是结束,而是另一场更凶险博弈的开始。
与此同时,季府东侧的揽月轩内,灯火通明。
一个穿着粗布衣衫、负责在赏桂厅打杂的丫鬟,正跪在地上,将今夜宴会上发生的所有异常,事无巨细地禀报给上首的主母穆氏。
“……二皇子殿下是不请自来,坐了没多久,那国舅爷便黑着脸走了,像是吵起来了。后来,奴婢瞧见,孟姑娘和二皇子身边的随从,在西花园的假山后头,说了好一阵子话……”
穆氏端着一盏参茶,用杯盖一下下地撇着浮沫,听得极其仔细。
她那双保养得宜的丹凤眼里,闪烁着精明算计的光。
她听不懂什么军国大事,但她在内宅沉浮数十年,对人心与局势的嗅觉敏锐得如同一头猎犬。
长房那个病秧子,绝不会无缘无故地招惹太子的人。
而一向与世无争的二皇子突然出现,更是非同寻常。
孟舒绾那个小蹄子,竟能与皇子的人搭上线……这里面,一定藏着一场她看不懂的豪赌。
穆氏的心脏怦怦直跳,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兴奋。
她仿佛嗅到了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她放下茶盏,不再犹豫,唤来自己的心腹李嬷嬷。
“把这个,亲自送到宫里去。”穆氏从一个暗格中取出一封早已备好、却未署名的信,又从手腕上褪下一块成色极佳的暖玉玉佩,一并交到李嬷嬷手中。
“这玉佩,是前年皇后娘娘赏的,宫里的老人儿都认得。你走后厨采买那条密道,避开所有人,务必亲手交到皇后跟前的张姑姑手上。”
李嬷嬷接过东西,不敢多问,只重重点了点头。
穆氏看着她,声音压得极低,如同毒蛇在耳边吐信:“记住,此事若成,我们二房,便再也不必屈居人下。”
信封里,只有一张素笺,上面用娟秀的小楷写着短短一句话:
“长房三爷,恐与二皇子过从甚密,意图染指东宫。”
没有证据,没有详述,只是一句诛心的揣测。
但这,已经足够了。
在储位之争的腥风血雨中,怀疑,本身就是最致命的武器。
穆氏看着李嬷嬷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的夜色里,嘴角缓缓勾起一抹阴冷的笑容。
她知道,自己这一步棋,是将长房架在了火上。
皇后多疑,太子狠戾,无论此事真假,他们都绝不会容忍任何潜在的威胁。
她要借着宫里那把最尊贵的刀,将挡在她儿子前面的所有障碍,连根拔起。
夜,愈发深沉。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这片寂静的夜幕之下,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