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期,转瞬即至。
祈福宴设在季府正中的赏桂厅,厅外悬着的数十盏大红灯笼,在这暮色四合的时分,却照不透庭院里弥漫的诡谲寒意。
下人们端着珍馐佳肴,脚步轻巧得近乎无声,生怕一点多余的动静,就会惊扰了这根紧绷到极致的弦。
孟舒绾一身湖水蓝的素面长裙,立于厅前迎客。
她面上略施薄粉,遮住了眼下的青黑,发间一根白玉簪,温润的光泽映着她沉静如水的眼眸。
她以季府未来女主人的姿态,应对着各方来客投来的或同情、或探究、或幸灾乐祸的目光,举止得体,滴水不漏。
“三爷仍在内室静养,由沈神医照看着,实在不便见风,还望诸位海涵。”她一遍遍地重复着相似的话,声音温婉,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坚定。
宾客们三三两两地聚着,高谈阔论,视线却总是有意无意地瞟向通往内院的那道珠帘,仿佛想用目光穿透那层阻碍,看清里面那个传闻中命悬一线的人,究竟是死是活。
忽然,一阵喧哗自府门处传来,一名管事连滚带爬地跑进厅内,声音发颤:“国舅爷……郭旭郭大人到!”
话音未落,一个身着宝蓝色锦袍、身形高大的青年已在一众扈从的簇拥下,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正是当朝国舅,太子生母郭皇后的亲侄子,郭旭。
他环视一圈,目光倨傲,对周遭拱手行礼的宾客视若无睹,径直走到孟舒绾面前,眼神毫不避讳地在她身上扫过,随即又锐利地望向内室的方向,嘴角挂着一丝轻慢的笑意:“孟姑娘,听闻三爷大难不死,太子殿下心中甚慰,特命本官送来贺礼,以示恩典。”
他身后的内侍立刻呈上一个尺长的紫檀木盒,那架势不似祝贺,倒更像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
就在郭旭清了清嗓子,准备高声宣布太子“恩赐”为何物,好让满堂宾客都听见东宫的威势之时,另一个更加清朗的声音,却从他身后悠然响起。
“哟,今儿个闻涛苑可真是热闹,连国舅爷都大驾光临了。”
众人闻声回头,只见二皇子季舟煊,身着一袭月白色暗纹长袍,手持一把玉骨折扇,正含笑立于门槛处。
他身后只跟了两个小厮,与郭旭的排场相比,显得格外低调,可他一出现,厅内所有人的目光便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了过去。
他不请自来。
郭旭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季舟煊却像是没看见他一般,径直穿过人群,来到孟舒绾面前,脸上立刻换上了一副关切备至的神情,甚至微微俯身,压低了声音,语气温和得能滴出水来:“弟妹,这几日辛苦你了。三弟的身子究竟如何?我听闻他伤势极重,心中忧虑,寝食难安。若有任何需要,你尽管开口,千万别与二哥见外。”
他这一声情真意切的“弟妹”,一番体恤入微的问候,与郭旭方才的倨傲无礼形成了无比鲜明的对比,瞬间便将所有人的好感都拉了过去。
郭旭见风头被抢,脸色铁青,一口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
他冷哼一声,故意拔高了音量,对着孟舒绾,实则是对着全场人说道:“三爷乃是人中龙凤,吉人天相,这点小伤,定能康复。不像京畿大营的陈将军,前几日巡营时遇袭,身中数箭,听说那箭簇样式奇特,至今还没查出来历,真是凶险啊!”
此言一出,厅内稍稍回暖的气氛再次凝固。
谁都听得出,这是赤裸裸的警告与炫耀。
他是在暗示所有人,太子连手握兵权的军队将领都敢动,势力早已渗透军中,谁若敢与东宫作对,陈将军便是前车之鉴。
然而,季舟煊听闻此言,却故作惊讶地“啊”了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奇闻异事,顺势接过话头:“哦?竟有此事?我倒是听北境戍边的将士提过,有一种三棱倒刺的军用破甲箭,玄铁打造,锋利无比,乃是百炼精钢,专供太子亲卫营使用,寻常军中都难得一见。不知……与陈将军所中之箭是否相似?”
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在寂静的大厅内轰然炸响。
满堂死寂。
所有人的呼吸都在这一刻停滞了。
若说郭旭的话是暗藏杀机的威胁,那二皇子这番话,就是直接将一把血淋淋的刀,递到了所有人的眼前,刀锋直指东宫!
郭旭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珠帘之后,一墙之隔的内室里。
原本微闭着双眼,靠在软枕上静静听着外面动静的季舟漾,在听到季舟煊那句“专供太子亲卫营使用”时,一双漆黑的眼眸骤然睁开,里面迸射出的寒光,比窗外的夜色还要冰冷刺骨。
他猛地抓住身旁荣峥的手臂,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对方的腕骨捏碎。
他凑到荣峥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若游丝却字字如铁的声音,急速下达了一道指令。
厅前,孟舒绾已然感到数道目光如同利剑一般,在脸色惨白的郭旭和笑意温润的季舟煊之间来回扫视。
她垂在身侧的手指,不由自主地蜷紧,冰凉的指尖掐着温热的掌心,努力维持着面上的平静。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侧廊悄无声息地靠近,是去而复返的荣峥。
他装作整理她身后的一盆兰花,趁着无人注意的瞬间,飞快地将一张折叠成细条的字条,塞进了她的手心。
纸张的触感微凉,上面似乎还带着一丝药草的清苦气息,那是属于季舟漾的味道。
指尖下的纸条薄而韧,带着一丝独属于闻涛苑内室的、清苦的草药香气,那气息仿佛是季舟漾这个人无声的延伸,冷静而沉定,瞬间抚平了孟舒绾心中因厅内剑拔弩张而泛起的最后一丝波澜。
她没有立刻展开,而是将那细长的纸卷攥在温热的掌心里,借着转身去取茶盏的动作,用身体挡住了所有可能投来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