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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九章:一张请帖引蛇动(1 / 1)

此言一出,满室皆静。

连方才还在为季舟漾脱险而庆幸的沈炼,都倏然变了脸色。

祈福宴?冲喜?

这简直是疯了!

以季舟漾如今这副破败身子,别说见客,便是多说几句话都费力。

此时大张旗鼓地宴请宾客,无异于将一块本就鲜血淋漓的肥肉,主动送到饿狼嘴边,任其撕咬。

孟舒绾却在最初的惊愕过后,瞬间明白了季舟漾的用意。

与其龟缩在府里,被动地等待东宫下一次不知何时、以何种方式到来的刺杀,不如反客为主,将战场摆在明面上。

一场大宴,宾客云集,众目睽睽。

这既是陷阱,也是一道护身符。

她迎上季舟漾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看到了其中燃烧的、破釜沉舟的决绝。

她没有出言反对,只是缓缓点了点头,握紧了他冰凉的手指。

无需言语,他便知她懂。

季府要为大难不死的三爷举办祈福宴冲喜的消息,如同一块巨石砸入平静的湖面,不过半日,便在整个府邸掀起了滔天巨浪。

下人们交头接耳,人人脸上都带着惊疑不定的神色。

而这股波澜,最先冲刷到的,便是二房的正院。

“冲喜?”

穆氏“啪”地一声将手中的茶盏重重顿在桌上,滚烫的茶水溅出,她却恍若未觉。

她描画精致的眉眼间满是讥讽与不信,“他季舟漾是什么金刚不坏之身?受了那样的重伤,吊着一口气没死就已经是祖宗保佑了,还敢办宴?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她不信,一个字都不信。这里面,必定有诈。

那小子一向心机深沉,谁知道他是不是在装神弄鬼,想借此机会引出什么人,或是达成什么目的。

不行,她必须亲眼去看看。

穆氏当即便扶着丫鬟的手站起身,打着“关心侄儿”的旗号,领着一众仆妇,浩浩荡荡地朝着季舟漾所居的闻涛苑而来。

然而,她预想中长驱直入的场面并未出现。

一行人刚到院门口,就被一个纤弱的身影拦了下来。

孟舒绾立在门内,一身素净的月白衣裙,发间只一支碧玉簪,衬得那张小脸愈发苍白憔悴。

她对着穆氏福了一福,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疏离:“二婶有心了。只是三爷刚刚服了药睡下,沈神医再三叮嘱,需得静养,万不能受半点打扰。”

穆氏眯起眼,锐利的目光将孟舒绾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这丫头,几日不见,眉宇间的怯懦之气竟褪去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她极不舒服的沉静。

“既是睡下了,我这做婶娘的,进去瞧一眼便走,总碍不着什么吧?”穆氏冷笑着,作势就要往里闯。

孟舒绾却不着痕迹地侧身一步,依旧挡在门前,垂眸道:“二婶说笑了。病人卧房,浊气最重,恐过了病气给您。更何况,男女有别,三爷如今衣衫不整地卧于病榻,您这般进去,传扬出去,于您、于三爷的声名,皆是不妥。”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占着理,又隐隐带着威胁。

穆氏的脸色顿时一阵青一阵白,被堵得哑口无言。

她死死盯着孟舒绾,恨不得在她那张平静无波的脸上剜出两个洞来。

僵持片刻,穆氏眼珠一转,忽然换上了一副关切至极的笑脸。

她拉过身后一个眉眼机灵的二等丫鬟,亲热地推到孟舒绾面前。

“你瞧我,真是关心则乱。既然三爷歇下了,我自然不能去扰他。只是舒绾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这般衣不解带地照料,实在辛苦。这是我院里的翠儿,手脚最是麻利,我特地拨了她过来,让她入内帮衬你一二,你也正好能歇歇手。”

这哪里是送人,分明是往院子里安插眼线。

孟舒绾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感激与疲惫,她顺势接下了穆氏的“好意”:“多谢二婶体恤。只是内室确实不便让外人进,便让这位翠儿姑娘在廊下做些洒扫的粗活,替雪雁分担一些吧。”

穆氏的目的达到一半,也不再纠缠,又假惺惺地嘱咐了几句,这才带着人悻悻离去。

孟舒绾看着那名新来的丫鬟翠儿,对方垂着头,一副恭顺模样,但那双眼睛里飞快闪过的精光却没有逃过她的眼睛。

她什么也没说,只转身回了院子。

片刻后,她特意让沈炼端了一簸箕草药,到院中的石桌上晾晒。

只听沈炼一边翻拣着药材,一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刻意说给谁听一般,长吁短叹:“三爷这次伤得太重,雪蚕蛊的寒毒侵入心脉,虽暂时用虎狼之药吊住了性命,却大损了根基阳气。年轻人,最忌讳这个。老夫也是没法子,才出了个以喜事冲煞的土方子,借着宾客满堂的阳刚之气,冲一冲他身上的死气,或许……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清晰地飘到廊下那个正拿着扫帚,动作却明显慢了半拍的翠儿耳中。

孟舒绾坐在窗边,余光瞥见翠儿的肩膀微不可查地抖了一下。

果然,不到半个时辰,翠儿便借口要去厨房提一壶热水,脚步匆匆地离开了闻涛苑。

引蛇出洞的第一步,成了。

而真正的巨蛇,也闻到了血腥味。

午后,德叔神色凝重地快步入内,压低了声音禀报:“姑娘,东宫来人了。是太子跟前的大太监,刘瑾公公,带着赏赐前来探病。”

孟舒绾端着药碗的手,稳稳当当,没有一丝颤抖。

她早料到,东宫一定会来。

“请刘公公到前厅稍候,我换身衣服就过去。”

一炷香后,孟舒绾出现在正厅。

她依旧是一身素衣,只是换了件更显憔悴的浅灰色长裙,脸上未施半点脂粉,眼下带着一圈清晰的青影,整个人仿佛一朵被风雨摧残过的娇弱花朵。

首座上的刘瑾,约莫四旬年纪,面皮白净,身形微胖,脸上总是带着三分笑意,但那双细长的眼睛,却如鹰隼般锐利,不动声色地将她全身上下审视了一遍。

孟舒绾对着他盈盈一拜,声音带着几分病中忧思的沙哑:“劳刘公公亲自跑一趟,舒绾代三爷,谢过太子殿下恩典。”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里,她将一个忧心忡忡、六神无主的未婚妻形象扮演得淋漓尽致。

她言辞恳切地感激着太子的仁厚,又在刘瑾问及季舟漾病情时,数度哽咽,只说“凶险万分”、“全凭天意”,每一个眼神,每一次停顿,都充满了恰如其分的悲伤与无助。

刘瑾含笑听着,不住地温言安抚,眼中却始终平静无波,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终于,在将带来的名贵补品一一清点交接后,刘瑾站起了身,准备告辞。

“孟姑娘还请节哀,保重自身。三爷吉人天相,定能逢凶化吉。”他客套着,目光看似随意地在厅中环视一圈。

孟舒绾垂首应是,心却在这一刻提到了嗓子眼。

成败,在此一举。

刘瑾的视线,从她憔悴的脸上,划过她朴素的衣衫,最终,落在了她裙摆之下。

那里,露出了一双鞋的尖儿。

那是一双簇新的绣鞋。

上好的云锦作面,鞋头用金银双线,绣着一对展翅欲飞的五彩鸾鸟,鸟喙处还衔着一粒米粒大小的明珠,流光溢彩,精致华美到了极点。

这双鞋,与她此刻满身的疲惫、素净乃至悲伤的氛围,形成了一种极其刺眼的、格格不入的割裂感。

刘瑾的目光只停留了不足一息的工夫,便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他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仿佛什么都未曾看见。

“姑娘留步。”他微微颔首,转身带着一众小太监,缓步离去。

直到那行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府门外,孟舒绾才缓缓直起身子,紧绷的脊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季舟漾曾送她的“云锦飞鸟”绣鞋,鸾鸟的眼睛仿佛在无声地注视着她。

这是一步险棋。

一个真正沉浸在悲痛与恐慌中的女人,绝不会有心思去穿一双这样招摇的新鞋。

她故意露出的这个破绽,就像鱼钩上最鲜艳的饵,不知那条隐藏在深水中的毒蛇,是否已经咬住。

前厅之内,寂静无声。

唯有从庭院中传来的风声,带着山雨欲来的潮湿与沉闷。

三日后的祈福宴,不知等待着他们的,究竟会是怎样一场鸿门盛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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