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叫‘没用了’？”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冷静，“凡事皆有克星，既然是蛊，就一定有法子。你需要什么？告诉我。”
沈炼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对上她沉静如水的眸子，心中那份焦躁竟被抚平了些许。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只有此物，此物至阴至寒，能暂时冻住雪蚕蛊，为我们争取时间。”
冰魄玄参。
孟舒绾在脑海中飞速搜寻着关于这味药材的记忆。
那是只在典籍中出现过的天下奇珍，传闻生于极寒雪山之巅，百年方能长成一寸，有生死人、肉白骨之效。
“此物生长在何处？”
“原本天下难寻，但二十年前，圣上曾在北地围猎时偶得一株，之后便移植于皇家禁苑之内，由太医院悉心看管，作为镇院之宝。”沈炼的语气中透着一股深切的绝望，“而如今的太医院院判，名叫顾承安。”
他说出这个名字时，牙关都咬紧了，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刻骨恨意。
孟舒绾的心猛地一沉。她看出了沈炼神情中的不寻常。
“你与他……”
“何止是有怨。”沈炼惨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凄凉与不甘，“我沈家世代行医，‘回春九针’的针法更是祖传之秘。当年顾承安不过是我父亲身边的一个药童，他心术不正，偷学针法，更暗中剽窃我父亲耗费半生心血写下的医经，以此为进身之阶，入了太医院。而后，他反咬一口，污蔑我父亲用药害人，致使沈家家破人亡！我若前去求药，无异于自投罗网！”
原来如此。这哪里是求药，分明是条死路。
室内再次陷入了死寂。
窗外的风声呜咽，如同鬼哭。
雪雁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紧紧攥着孟舒绾的衣袖，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可孟舒绾却没动。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床上气息越来越微弱的季舟漾，看着他紧闭的眼睫，那张曾几何时总是云淡风轻的脸上，此刻只剩下与死亡抗争的痛苦。
不行。她不能放弃。
他为了护她，不惜以身犯险，硬扛下皇帝的杀招。如今，轮到她了。
“告诉我关于顾承安的一切。”孟舒绾缓缓转过身，目光如炬，直视着沈炼，“他的家世、他的喜好、他的一切，尤其是……他的弱点。”
沈炼被她眼中那股破釜沉舟的决绝所震慑，他愣了片刻，才艰涩地开口：“他……此人贪婪狡诈，趋炎附势，平生最是爱惜羽毛，并无特别的嗜好。但……”他像是想起了什么，”
“顾灵儿？”
“不错。顾承安老来得女，对这个女儿几乎是溺爱到了骨子里。只可惜，那孩子天生心脉孱弱，是个十足的药罐子，遍请天下名医也无法根治，只能靠各种名贵药材吊着一口气。我曾听说，她每日午后，都会去自家府中的暖房侍弄片刻花草，那是她一天中唯一的消遣。”
孟舒绾的眼中，一点微光倏然亮起，在沉沉的暗夜里，犹如寒星。
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计划，在她心中瞬间成型。
“给我备一套素净些的衣物。”她对雪雁吩咐道，声音里已经听不出丝毫的慌乱，“再将我那支碧玉簪子拿来。”
接着，她又转向沈炼：“我需要一种药粉，无毒无害，但能让心脉孱弱之人闻之立感不适，胸闷气短，状若旧疾复发。同时，还要有独一无二的法子能立刻缓解症状。”
沈炼立刻明白了她的意图，他重重点头：“有！‘浮萍子’磨成粉，以水汽催发，最能引动心虚之症。解法也简单，只需轻按手腕内侧的‘通里穴’三息即可。”
半个时辰后，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停在了太医院院判顾府的侧门外。
孟舒绾换上了一身水蓝色的素面衣裙，头上只簪着一支通透的碧玉簪，整个人瞧上去像极了哪家落魄的远亲。
她递上拜帖，声称自己是季侍郎府上的一位表姑娘，因久闻顾小姐仁善，又听闻其为顽疾所困，故而特来举荐一位能治心疾的在野神医。
通传的门房进去没多久，便一脸倨傲地走了出来，将拜帖扔还给她，言语间满是轻蔑：“我们家老爷说了，小姐的病因复杂，自有太医院的圣手们照料，不便见外客。姑娘请回吧。”
这番说辞，早在孟舒绾的意料之中。
她没有争辩，也没有离去，只是平静地道了声谢，便领着雪雁，退到街角一棵槐树的阴影下，静静地等候。
雪雁焦急得直跺脚：“姑娘，他不见我们，这可怎么办呀？”
孟舒绾没有回答，只是抬眼看了看天色。
申时已至，午后的阳光不再那么毒辣，暖房里的花草，也该到需要人照料的时候了。
她从袖中摸出一颗打磨得光滑的石子，那石子上，沾着一层肉眼几乎看不见的淡灰色粉末。
果不其然，又过了一炷香的工夫，顾府的侧门再次打开。
一位瞧着约莫十五六岁、面色苍白却眉眼清秀的少女，在两个丫鬟的搀扶下，缓步走了出来，径直朝着不远处的暖房走去。
正是顾灵儿。
孟舒绾的心跳漏了一拍。成败，在此一举。
她看准了顾灵儿前行的路径，以及暖房门口那一丛开得正盛的凤仙花。
就在顾灵儿俯身去闻那花香的一瞬间，孟舒绾手腕一抖，那颗小小的石子无声无息地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落入了湿润的泥土与花丛之中。
浮萍子药粉遇水汽则发。
几乎是立刻，顾灵儿的动作僵住了。
她秀气的眉头紧紧蹙起，小手捂住胸口，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青紫。
“咳……咳咳……”剧烈的咳嗽声撕心裂肺，她整个人软倒下去，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仿佛一条离了水的鱼。
“小姐！小姐！”丫鬟们顿时乱作一团，尖叫声划破了午后的宁静。
府内的家丁、仆妇闻声蜂拥而出，顾承安更是衣冠不整地从前院冲了过来，看到女儿痛苦的模样，一张脸瞬间没了血色。
“快！快去叫张大夫！”他嘶吼着，冲上前抱住女儿，却手足无措，只能眼睁睁看着女儿的呼吸越来越微弱。
就在这一片混乱之中，一个清冷沉静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顾大人，令爱此症并非旧疾复发，而是为外物所引。”
顾承安猛地抬头，只见方才被他拒之门外的那位“表姑娘”，不知何时已走到了近前。
她神色镇定，目光清澈，直视着他怀中痛苦不堪的顾灵儿，不卑不亢地继续道：
“大人若信我，请立刻用拇指轻按住小姐左腕内侧一寸三分之处，持续三息，症状自解。”
府里的大夫还未赶到，女儿眼看就要窒息。
顾承安脑中一片空白，他看着眼前这个陌生女子笃定的眼神，几乎是出于本能，死马当活马医般地照做了。
他颤抖着手，找到了那个位置，用力按了下去。
一息，两息，三息。
奇迹发生了。
顾灵儿剧烈的咳嗽戛然而止，那骇人的青紫色缓缓褪去，虽然依旧虚弱，但呼吸却奇迹般地平顺了下来。
满场死寂。
顾承安震惊地看着怀中转危为安的女儿，又难以置信地看向孟舒绾，仿佛在看一个怪物。
他那张因常年身居高位而养出的倨傲面具，此刻寸寸碎裂。
他缓缓松开手，站起身，第一次正眼打量着眼前这个素衣女子。
良久，他干涩的喉咙里，挤出了一句全然不同于方才的话。
“你……你举荐的那位神医，他现在何处？”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颤抖与急切，“只要能治好灵儿，任何条件，都可以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