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碗参汤,就是催他上路的最后一程。
她的心念电转,脸上却丝毫不露,依旧是那副温柔体贴的模样。
就在她将汤匙递到季舟漾唇边的那一刻,手腕像是突然失了力,猛地一抖!
“啊——!”
一整碗滚烫的参汤,不偏不倚,尽数泼在了季舟漾的胸膛上!
伴随着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季舟漾猛地弓起身子,随即双眼一翻,直挺挺地倒了下去,竟是当场“昏死”过去。
“三爷!”
孟舒绾惊呼一声,手中的药碗“哐当”落地,摔得粉碎。
她整个人像是吓傻了,立刻跪倒在地,朝着王太医不住地磕头请罪:“太医恕罪!民女该死!民女不是故意的!”
她慌乱的动作中,裙摆扫过地上的碎瓷片,将那剩余的参汤尽数抹开。
没有人注意到,那褐色的药汁在接触到冰冷的地面时,冒起了一阵极其细微、转瞬即逝的白色泡沫。
王太医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不轻,他上前探了探季舟漾的鼻息,又看了看他那副出气多入气少的模样,心中已然了然。
看来,不等这碗参汤起效,这位权倾朝野的季三爷,自己就先撑不住了。
他摇了摇头,摆出一副惋惜的神情,对孟舒绾道:“罢了,三爷已是油尽灯枯,这都是命数。你好生照料吧。”
说完,他不再多留,带着小太监转身便走,仿佛多待一刻都会沾上晦气。
沉重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直到彻底消失在院外。
紧绷到极致的弦,终于断了。
孟舒绾双腿一软,整个人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
她的目光落在季舟漾的胸口,那里被参汤烫出了一大片骇人的红痕,而在那片红色之中,一道仿佛由冰霜凝结而成的惨白雪线,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消退。
那道雪线仿佛是活物,在滚烫的药汁下挣扎、扭曲,最终化作一缕微不可见的白气,消散在他皮肉之下。
可那被烫出的红痕,却像一道狰狞的烙印,触目惊心地宣告着方才的凶险。
门“砰”地一声被撞开,沈炼像一头发疯的豹子般冲了进来,双目赤红,一把扑到床边。
他甚至来不及喘匀一口气,视线便死死钉在了季舟漾的胸口上。
“疯了!你们都疯了!”他嘶吼着,伸手便去撕扯季舟漾胸前被浸湿的衣料。
布帛撕裂,露出那片可怖的烫伤。
红与白交织的皮肤下,细微的血管突起,正不祥地抽动着,仿佛有无数条小蛇在皮下乱窜。
冰与火的极致对冲,正在这具残破的身躯里进行着最惨烈的厮杀。
孟舒绾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浑身的力气像是被那一碗参汤一同泼了出去,连指尖都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她下意识地抬手,想去拔出季舟漾头顶和胸口的金针,可那只手却重若千斤,抖得连针尾都碰不到。
“让开!”沈炼一把将她推开,也顾不得什么男女之防,手指并作剑指,快如闪电般捏住了百会穴上的那根粗针。
“唔……”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从季舟漾喉间溢出。
随着金针被拔出,他整个人如同被扔上岸的鱼,猛地弓起身子,剧烈地抽搐起来。
那张刚刚被针气催出诡异潮红的脸,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血色,转为一种毫无生机的死灰。
孟舒绾的心被狠狠揪紧。
沈炼不敢有丝毫停顿,接连拔出了巨阙与气海二穴的金针。
每拔出一根,季舟漾的身体就痉挛一次,冷汗瞬间浸透了枕巾,仿佛正被人用钝刀凌迟。
当最后一根针带着一缕黑血被抽出时,这场酷刑才终于告一段落。
季舟漾像一滩烂泥般瘫软在床上,胸口微弱地起伏着,连呼吸都细若游丝。
孟舒绾刚想上前为他擦汗,一只冰冷的手却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抗拒的执拗。
他竟然醒了。
季舟漾的双眼依旧紧闭,眼睫在微微颤抖,干裂的嘴唇翕动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她……给她施针,对她……可有损伤?”
他无视了胸口灼烧的剧痛,也无视了经脉中冰火逆行的煎熬,醒来的第一件事,竟是问她。
沈炼的动作一僵,难以置信地看向床上的男人,随即快步走到孟舒绾身边,扣住她的脉门。
片刻后,他紧绷的脸色稍稍缓和,对着季舟漾摇了摇头:“姑娘只是心神耗费太过,脱力而已,并无反噬。”
他话锋一转,语气沉重得能滴出水来:“倒是三爷你……金针催命,沸水激毒,你如今的经脉已是一团乱麻,五脏六腑都受到了重创。十二个时辰之内,若再有半分差池,便是大罗神仙下凡,也救不回你了!”
孟舒绾挣开季舟漾的手,撑着床沿缓缓吸了口气,强迫自己从后怕与疲惫中挣脱出来。
她看向季舟漾,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现在最大的危机,不是你的伤。”
她顿了顿,它说明,皇帝已经不屑于伪装,他铁了心,要你‘病死’在府里。
我们不能再等了,坐以待毙,就是等死。”
季舟漾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似乎是表示赞同。
他缓了许久,才用气声对肃立在一旁的荣峥道:“笔墨。”
荣峥立刻取来纸笔。
季舟漾忍着剧痛,断断续续地口述着,声音微弱,却逻辑清晰:“……北境商路图……三号货仓……庚子年……冬至……”
一段旁人听来不知所云的暗语,荣峥却听得神情肃穆,他飞快地记下,随即用火漆封好。
“城西,千运当铺,”季舟漾的呼吸愈发急促,“交给……姓钱的掌柜。快去!”
“是!”荣峥领命,将密信揣入怀中,转身便要离去。
可他的脚刚迈出门槛,季府大管家德叔便提着灯笼,一路小跑着冲了进来,脸上满是焦灼与困惑。
“三爷!姑娘!不好了!”德叔喘着粗气,声音都变了调,“王太医的车驾……并未直接回宫!”
孟舒绾的心猛地一沉。
只听德叔继续道:“车驾在离咱们府三条街外的长乐巷停下了!老奴派去盯梢的小厮看得真切,王太医的药童……方才悄悄进了京城最大的药材行,百草堂!”
德叔话音刚落,孟舒绾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她瞬间明白了。
王太医根本没有完全相信。
他那副惋惜的神情,那句“油尽灯枯”,全是演给他们看的戏!
他这是在等,等百草堂的伙计确认,季府最近是否采买过什么能制造“重伤假象”的奇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