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乎是宣判了死刑。
孟舒绾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连呼吸都带着刺骨的寒意。
她刚想开口询问还有何办法,庭院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荣峥的身影如同一阵风般卷了进来,脸上是前所未有的焦急与煞白。
“姑娘,三爷,宫里来人了!”他的声音因奔跑而微喘,却清晰地将那淬了毒的消息送入每一个人的耳中,“是圣上派了王太医,说是听闻三爷遇刺受惊,特来诊脉,还……还御赐了百年老参熬制的补汤!”
轰隆!
宛如一道惊雷在内室炸开。
沈炼的脸色瞬间灰败下去,喃喃自语:“完了……这下全完了……”
雪蚕毒发作,全身经脉皆被寒毒侵袭,体温会降至冰点,脉象更是沉寂如死。
莫说是太医院院判王太医,便是个刚入门的药童,一搭手腕也能察觉出不对劲。
这绝非重伤之人的脉象,而是中了阴诡奇毒的征兆!
到那时,一个“欺君罔上”的大罪扣下来,便是万劫不复!
“来不及了,”孟舒绾反而在此刻冷静了下来,她的目光扫过季舟漾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声音清冽如冰,“从宫门到季府,快马加鞭也要半个时辰,他们此刻已到前院,我们最多只有一炷香的时间。”
“一炷香……”沈炼双目赤红,像是困兽般在房中踱步,猛地,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冲到药柜前,从一个暗格里取出一个紫檀木盒。
打开盒盖,三根比寻常金针粗上数倍、通体暗沉的针赫然躺在其中。
“只有一个办法了!”沈炼的声音嘶哑,带着一丝疯狂与决绝,“以‘三才封髓针’激发潜能,逆转气血!在百会、巨阙、气海三处死穴同时施针,用暴烈的阳刚针气,强行催动将死的血脉,制造出重伤垂危、阳气未绝的假象!可……可是……”
他的话说到一半,那双本该稳如磐石、能穿针引线的手,却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昨夜为了压制季舟漾的毒性,他耗费了太多心神炼药,此刻已是心力交瘁,根本无法完成如此精细又霸道的针法。
孟舒绾的目光落在他颤抖的手上,没有丝毫犹豫,她伸出手:“把针给我。”
沈炼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你?这针法凶险万分,位置、深浅、时机,但凡错了一丝一毫,三爷当场就会心脉尽断,神仙难救!”
“我来施针,你来口述穴位。”孟舒绾的语气不容置喙,她的眼神里没有半分退缩,只有破釜沉舟的坚定,“王太医已经快到垂花门了。信你,我们还有一线生机。不信你,我们现在就得准备收尸。”
她的手,纤细白皙,却稳得像一块磐石。
沈炼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燃烧的火焰,竟让他那颗因恐惧而冰冷的心,重新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希望。
他咬了咬牙,将那沉甸甸的针盒递了过去。
“听好!第一针,百会穴!入针一寸三分,快!”
孟舒绾深吸一口气,捏起一根金针,对准季舟漾头顶的旋涡中心。
她的眼中再无他物,只有那一个微小的点。
手腕一沉,金针悄无声息地没入其中,精准得如同演练了千百遍。
一股灼热的气息仿佛从针尾传来,季舟漾原本冰冷的身体猛地一颤,苍白的脸上竟泛起一抹诡异的潮红。
“第二针,巨阙穴!胸口剑突下一寸,斜刺五分,狠!”
孟舒绾不敢有丝毫分神,第二根针随声而下。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了下人恭敬的通报声:“王太医到!”
“最后一针,气海!脐下寸半,直刺一寸,稳住!”沈炼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孟舒绾屏住呼吸,落下最后一针。
几乎在针入穴位的瞬间,她立刻用锦被将季舟漾的身体严严实实地盖住,只留出一条手臂在外,自己则顺势坐在床沿,做出了一副衣不解带、忧心忡忡的模样。
房门被推开,一股混杂着药香与官威的气息涌了进来。
王太医在管家的引领下走进内室,一进门就感到一股扑面而来的热浪。
屋内十几个炭盆烧得通红,将整个房间熏得如同盛夏。
他看了一眼斜倚在床头,面色潮红,呼吸微弱的季舟漾,眉头微微一蹙。
“季三爷这是……染了风寒?”他一边说着,一边将手指搭在了季舟漾的手腕上。
孟舒绾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她能感觉到,锦被之下,季舟漾的手指正死死地抠着她的手背,那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的骨头捏碎。
他在忍受着常人无法想象的剧痛,经脉之中,此刻定然是冰火交加,如同炼狱。
王太医闭着眼,手指在季舟漾的寸口脉上细细感受。
许久,他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脉象沉迟微弱,却又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浮数,的确是内腑受创、气血大亏之后,又外感风寒、郁热在内的脉象。
虽然凶险,却并无中毒或蛊术的迹象。
他松了口气,收回手,对着孟舒绾微微颔首:“三爷吉人天相,虽伤势沉重,但尚有一线生机。好生调养,或许还能……挺过去。”
他说着,朝门外的小太监招了招手。
小太监立刻躬着身子,双手捧着一个描金食盒走了进来,恭敬地呈上一碗热气腾腾的参汤。
“这是万岁爷特意从库中取出的百年山参,亲自盯着御膳房熬制的。万岁爷有旨,让老夫亲眼看着三爷喝下,以安天心。”
孟舒绾垂下眼帘,起身接过那碗参汤。
药碗入手温热,一股浓郁的参味扑鼻而来。
她端着碗,走到床边,柔声对季舟漾说:“三爷,这是圣上的恩典,我喂你喝。”
她低下头,做出为他吹凉汤药的姿态,鼻尖却在碗口上方极轻微地翕动。
浓郁的参味之下,藏着一丝极淡、极隐晦的,类似苦杏仁的味道。
断肠草!
孟舒绾的脊背瞬间窜上一股寒意。
皇上不是来救他的,他是来确认他会不会死。
刺杀之事已让皇家颜面尽失,季舟漾绝不能再死于东厂之手,但可以死于“重伤不治、药石罔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