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穿过庭院,卷起几片枯叶,发出“沙沙”的轻响,在这被禁军铁桶般围困的季府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瘆人。
穆氏院里的争执声早已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鬼祟的、压抑着所有声响的寂静。
窗纸上的人影晃动了几下,便彻底熄灭了。
孟舒绾站在游廊的阴影里,身上只披了一件薄薄的素色外衫,夜里的寒气顺着领口袖管往里钻,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她却恍若未觉,一双清亮的眸子静静地凝视着二房院落通往公中库房的那条必经之路,耐心得像一个等待猎物落网的猎人。
果然,没过多久,两个佝偻着身子、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黑影,便从月亮门的阴影里蹑手蹑脚地溜了出来。
走在前面的是穆氏,她身上那件平日里最爱的织金褙子此刻被反穿在身上,以免那华丽的丝线在月光下反光。
跟在她身后的,是她最心腹的大丫鬟春桃,怀里抱着一个沉甸甸的布包,随着走动发出细碎的、被刻意压制的金属碰撞声。
她们没有去任何可能藏匿账册的地方,而是径直朝着府中公账库房的方向摸去。
孟舒绾的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蠢得可怜,也贪得可恨。
大难临头,想的不是如何销毁罪证、保全家人,而是趁乱将公中的财物卷走,为自己铺就后路。
她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两个身影消失在库房院墙的拐角处。
片刻后,一声极轻微的、金属刮擦的“咔哒”声传来,那是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
紧接着,是更为沉闷的、撬动锁环的“咯吱”声。
就在那扇厚重的库房大门被拉开一道缝隙,泄出其中混杂着陈旧木料与铜钱铁器气息的瞬间,三道黑影毫无征息地从天而降。
“砰!砰!”
两声沉闷的落地声,伴随着穆氏与春桃短促到几乎卡在喉咙里的尖叫,在这寂静的院落里炸开。
荣峥一脚踩住春桃扔在地上的包裹,反手一拧,便将这主仆二人死死按在了冰冷的青石板上,另外两名护卫则迅速制住了她们的另外一只手臂,让她们动弹不得。
“谁!谁在那里装神弄鬼!放开我!我是季府的二夫人!”穆氏的惊恐很快化作了色厉内荏的怒吼,试图用身份来震慑对方。
回答她的,是清脆的“嗒、嗒”声。
孟舒绾提着一盏六角宫灯,从黑暗的游廊中缓缓步出。
昏黄的烛光驱散了她身周的黑暗,在她身后投下长长的、摇曳的身影。
在她身侧,一架轮椅被无声地推着,季舟漾安静地坐在上面,双眼依旧蒙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布带,面朝着骚乱的方向,仿佛一个沉默的判官。
“二婶,这么晚了,不在房里歇着,带着丫鬟来库房做什么?莫不是……丢了什么要紧的东西?”孟舒绾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冰锥,精准地刺入穆氏的耳中。
看到来人,穆氏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她怎么也想不到,孟舒绾和这个瞎子,竟会守在这里!
“我……我……”她的大脑飞速转动,试图编出一个合理的借口,“越儿还在顺天府大牢里受苦,我……我心急如焚,想着拿些银钱,看看能不能去外面打点一下关系,救他出来!”
“打点关系?”季舟漾微微侧过头,虽然看不见,但那无形的压迫感却让穆氏的呼吸都为之一窒。
他的声音因为白日的虚耗而显得有些沙哑,却淬着冰渣子,“府外禁军围困,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二婶打算如何将这银钱送出去?还是说,二婶早就挖好了地道,可以通往府外?”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森寒:“通敌的罪名,顺天府还在查。二婶此刻私动公账,是打算给季家再添上一条畏罪潜逃、意图谋反的罪名吗?”
“畏罪潜逃”、“意图谋反”,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穆氏的心上。
她浑身一软,再也撑不住,整个人瘫倒在地,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不住地磕头发抖:“没有!三爷明鉴!我没有!我只是一时糊涂!我再也不敢了!求三爷饶了我这一次!”
孟舒绾没有理会她的哭求,缓步走到她面前,蹲下身子。
灯笼被她放在地上,光线从下往上照着,让她的脸庞在阴影中显得格外冷静。
她伸出手,动作不见丝毫拖泥带水,径直从穆氏腰间那串叮当作响的钥匙里,解下了那块象征着季府中馈掌管权的紫檀木对牌,以及那把沉甸甸的库房总钥匙。
金属与木牌在她的掌心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二婶,”孟舒绾将对牌握在手中,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想要救季越,哭是没用的。”
穆氏闻言,猛地抬起头,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眼中迸发出希冀的光。
“眼下府内被围,物资断绝。你只要将二房名下城南那三家米粮铺子的地契交出来,让他们即刻起,每日往府中送粮,保阖府上下三个月的用度。再将这管家之权彻底交出,”孟舒绾晃了晃手中的对牌,“我就当今晚什么都没看见。顺天府那边若是再来人问起那本通敌账册,我也可以……找不到它的下半卷。”
穆氏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是赤裸裸的敲诈,更是釜底抽薪的夺权!
可她看着孟舒绾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又想了想大牢里生死未卜的儿子,和那本随时可能被呈上去的催命符,所有的不甘与怨毒,最终都化作了彻骨的恐惧。
她咬碎了牙,血腥味在口腔中弥漫开来。
半晌,她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好。”
孟舒绾站起身,示意荣峥松开她。
穆氏颤抖着手,从怀中摸出地契,又接过荣峥递来的笔墨纸砚,在一份早已拟好的权力转交文书上,歪歪扭扭地画上了自己的押。
拿到对牌与文书的那一刻,孟舒绾心中悬着的一块大石终于落了地。
她没有片刻耽搁,立刻扬声道:“来人!请账房刘管事来,即刻清点库房,核对账目!另外,派人去二房的私库,将他们囤着过冬的上等银丝炭,全部搬到三爷院里来!”
指令清晰而果决,下人们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领命而去。
院子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孟舒绾刚松下一口气,准备去扶季舟漾的轮椅,身侧却突然传来一阵剧烈而压抑的咳嗽声。
“咳……咳咳……噗……”
那声音仿佛要将肺腑都咳出来一般,最后化作一声沉闷的呕血声。
孟舒绾心中一紧,猛地回头,只见季舟漾正用手帕死死捂着嘴,苍白的指缝间,缓缓渗出触目惊心的暗红色血迹。
他整个人的身体都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原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庞,此刻更是白得像一张透明的纸。
“三爷!”她失声惊呼,快步上前扶住他。
就在这时,一道焦急万分的身影从不远处的药房里冲了出来,正是府医沈炼。
他三步并作两步奔至近前,只看了一眼季舟漾掌心的血迹,脸色瞬间大变,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惶与绝望:
“不好!是雪蚕毒发,毒气逆行入脑,压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