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顺着冰冷的铁盔缝隙渗进脖颈,带走最后一丝余温。
季舟漾蛰伏在鹰嘴崖顶的一块巨石后,浑身的伤口被雨水浸泡得发白卷边,但他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乱上一分。
他的目光透过雨幕,死死盯着下方那些如同黑蚁般蠕动的影子。
阿史那隼果然是个沉不住气的。
这处绝壁虽然陡峭,却是通往雁门关腹地唯一的捷径。
暴雨掩盖了行军的动静,也让这位北狄小王子生出了轻敌的狂妄。
近了。
借着偶尔划破天际的闪电,季舟漾甚至能看清领头那几个北狄先锋脸上狰狞而兴奋的表情。
他们手脚并用,贪婪地攀附着湿滑的岩壁,眼中只有上方看似空无一人的防线。
在阿史那隼看来,此刻的季家军主力都被那个蠢货曹安吸引到了正面,这里就是敞开的粮仓。
季舟漾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下,做了一个极其简单的下压动作。
没有任何战吼,只有早已蓄势待发的机括声在暴雨中沉闷炸响。
数以百计的滚木羝石,早已被粗麻绳悬吊在崖顶的枯树与岩石之后。
此刻绳索一断,那些裹着浸油麻布的巨木和磨盘大的石块,便借着大雨冲刷的泥石流之势,轰隆隆地碾压而下。
惨叫声瞬间被轰鸣声吞没。
狭窄逼仄的鹰嘴崖,顷刻间变成了修罗场。
攀爬在半空的北狄士兵根本无处借力,被滚木砸中便是骨断筋折,像下饺子一样惨叫着坠入深渊。
原本用来辅助攀爬的铁爪与绳索,此刻成了连累同袍的索命绳,一人坠落往往带得整串人如葫芦般滚落。
与此同时,十几名身强力壮的季家军亲卫将早已备好的火油坛子狠狠掷下。
陶罐碎裂,黑褐色的猛火油在岩壁上四散飞溅。
哪怕大雨如注,这种特制的火油一旦遇火依然能短暂爆燃。
火箭破空而下。
湿冷的峡谷中腾起几团暗红的妖火,虽然很快被雨水压制,但那些滚烫的油星溅在皮甲和皮肉上,足以让北狄人乱了阵脚。
就在前方战事正酣之际,中军大帐内,原本只有雨声的空间里,忽然多了一丝极不协调的动静。
那不是风吹帐帘的扑打声,而是利刃极其缓慢地割开厚重牛皮毡布的细微撕裂声。
孟舒绾坐在案前,手中的书卷未翻一页。
她的听觉在极度的紧张中变得异常敏锐,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跳撞击胸腔的回响。
她没有回头,而是极其自然地伸手去够桌角的茶盏,借着这个动作,将袖口掩住的口鼻捂得更严实了些。
早在荣峥离开时,她便依着沈炼留下的法子,将那包“醉仙游”洒在了大帐入口那块半干的羊毛地毯上。
这种药粉遇水气便会挥发,无色无味,却是极为霸道的迷药。
撕拉一声轻响,两道黑影如鬼魅般从帐篷后方割开的裂口钻入。
那是两名身着夜行衣的北狄斥候,显然是想趁乱行刺或者劫持主帅。
左边那人刚跨出两步,脚下便是一软,身形猛地晃了晃。
他反应极快,低喝一声“有毒”,捂住口鼻就要往后退。
但这短暂的停顿已经够了。
孟舒绾猛地转身,双手平举起那把沉重的短铳。
她从未用过火器,但季舟漾刚才握着她的手演示的那一遍,每一个动作都刻在了她的脑海里。
瞄准,在这个距离不需要太多技巧,只需要决绝。
那名没有吸入太多毒粉的斥候见行踪暴露,眼中凶光毕露,反手抽出一柄弯刀,不退反进,像一头捕食的恶狼般朝孟舒绾扑来。
三步。
两步。
孟舒绾甚至能看清他浑浊眼球里的红血丝,以及那弯刀上淬着幽蓝毒光的锯齿。
她没有闭眼,手指扣下扳机。
“砰——!”
巨大的后坐力震得孟舒绾虎口发麻,整条手臂仿佛瞬间失去了知觉。
枪口喷出的硝烟在帐内弥漫,伴随着铁砂嵌入血肉的闷响。
那名斥候保持着扑杀的姿势,整张脸却已被铁砂轰得血肉模糊,身体随着惯性重重砸在书案上,墨汁飞溅,染黑了那张伪造的军令。
另一名中了迷药的斥候被这一声巨响惊得魂飞魄散,刚想转身逃窜,却觉后颈一凉。
荣峥留下的那名负责暗中护卫的老卒不知何时从阴影中显形,干脆利落地抹了他的脖子。
鹰嘴崖下,尸横遍野。
阿史那隼浑身浴血,身边只剩下不到百人的亲卫。
他仰头看着崖顶那个在此刻宛如魔神般的玄甲身影,双目赤红,如同被逼入绝境的困兽。
“季舟漾!有种便下来与我决一死战!”阿史那隼挥舞着弯刀,嘶声力竭地咆哮,“躲在上面放暗箭,算什么英雄好汉!”
季舟漾站在高处,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滴落。
他冷漠地俯视着下面那个歇斯底里的对手,眼神像是在看一只待宰的羔羊。
“英雄?”季舟漾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声音不大,却在内力的加持下清晰地穿透雨幕,“我是来杀敌的,不是来陪你过家家的。”
他甚至懒得再多看一眼,只是意兴阑珊地挥了挥手。
“放箭。”
这一声令下,早已蓄势待发的弓弩手同时扣动悬刀。
密集的箭雨如同死神的镰刀,无差别地覆盖了崖底那片狭小的空间。
阿史那隼没想到季舟漾竟然连哪怕一点武将的自尊都不顾,绝望地怒吼一声,挥刀拨开几支劲矢,却仍被流矢射中了左肩和腿部。
“殿下快走!”仅存的几名亲卫拼死扑在他身上,用血肉之躯筑起最后一道盾墙。
阿史那隼看着身边人一个个倒下,眼中终于流露出一丝恐惧。
他咬牙切齿地看了一眼崖顶,转身拖着伤腿,毫不犹豫地跳进了身后那条因暴雨而湍急暴涨的河流。
激流瞬间卷走了他的身影,只留下一串很快被冲淡的血花。
其余北狄残部,在绝望的哀嚎中被尽数射杀。
当东方的天际泛起一丝鱼肚白时,这场惨烈的夜袭终于画上了句号。
雨势渐歇,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泥土的潮气。
帐帘被掀开,季舟漾大步走了进来。
他身上的玄甲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暗红色的血浆混合着雨水滴落在地毯上。
他一眼就看到了坐在书案后的孟舒绾。
她发髻微乱,脸上沾着一点飞溅的墨迹,正低头用一块干净的帕子,极其认真地擦拭着那把短铳枪管上的火药残渣。
在她脚边不远处,那具被轰烂了脸的尸体正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味,而她却仿佛只是在做一件寻常的女红,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听到脚步声,孟舒绾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头。
四目相对。
没有劫后余生的拥抱,也没有多余的寒暄。
季舟漾的目光从地上的尸体扫过,最后落在她那只还在微微颤抖却依旧紧握短铳的右手上。
他眼底那股尚未散去的凛冽杀意,在这一瞬间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近乎实质的深沉。
那是同类之间的审视,更是对并肩者的认可。
“清理干净。”季舟漾收回目光,对着身后的荣峥淡淡吩咐了一句,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他解下满是血污的披风,随手扔在一旁,径直走到舆图前,却没有去看那些地形标记,而是撑着桌沿,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荣峥,”季舟漾背对着众人,指节用力到发白,“传令下去,封锁大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