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使大人远道而来辛苦了。”孟舒绾语调温柔,动作轻缓地将药碗递到季越唇边,“三爷病重,疑心病也重,非说这药里有毒。既然侄儿如此纯孝,这碗‘断肠草’熬出来的补药,不如你就代劳先喝一口,替三爷试一试?”
季越盯着那碗不断冒泡的黑汁,瞳孔由于极度的恐惧而缩成了针尖大小。
那碗口的边缘,隐约沾着一丝沈炼特制的紫色粉末,正无声地消融在苦汁之中。
孟舒绾指尖微微用力,精准地扣住季越的下颌骨,在他惊恐的呜咽声中,将那碗绿莹莹的药汁不由分说地灌了下去。
苦涩、辛辣,伴随着一种烧灼般的粘稠感顺着喉管滑落。
季越狼狈地呛咳着,药汁顺着他的嘴角流下,在那件华贵的素色披风上洇开一片刺眼的污渍。
不过几瞬,他那双原本透着精明与算计的眼珠开始涣散,瞳孔时而紧缩如针,时而涣散如墨。
这种感觉很奇妙,孟舒绾站在两步开外冷冷地端详着。
她看到季越的身体先是僵硬如石,随即像是一摊烂泥般滑下石榻,瘫软在冰冷的青砖地上。
这便是我那‘好侄儿’心心念念的补药。
季舟漾的声音在空旷的屋内响起,带着一种近乎磁性的冷漠。
他换了个舒服些的坐姿,修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石榻边缘,那节奏落在季越耳中,大概如同催命的鼓点。
你……你们……季越的声音已经碎成了瓦砾。
半步癫的药力让他产生了恐怖的幻觉,在他眼中,这屋内的长明灯火正扭曲成狰狞的毒蛇,而孟舒绾清冷的脸庞在阴影中明灭,宛如索命的罗刹。
沈炼从阴影里凑了过来,他那身标志性的药味让季越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
沈神医蹲下身,修长的手指在季越的颈侧虚虚一划,语气轻快得像是在讨论晚饭:特使大人放心,这药不致命,只会让你浑身麻痹。
不过嘛……若是你再这么抖下去,我这儿有的是法子让你‘意外’。
比如,往你这颈后的穴位扎一针,让你看起来像是突发急症而亡,便是宫里的太医来了,也只能验出一声‘暴毙’,连个伤口都找不着。
季越原本就紧绷到了极致的弦彻底断了。
一股腥臊的味道在空气中弥漫开来,他那条昂贵的丝绸裤子色泽变深,在沈炼讥讽的笑声中,这位昔日自诩风流的京城才子,竟是被生生吓得失了禁。
孟舒绾微微蹙眉,掩住口鼻,轻轻挥手屏退了左右,只留下季舟漾和那半死不活的季越。
她缓缓蹲下身,从袖中取出了两叠信。
一叠是在赵都尉那儿搜出来的赃证,另一叠,则是刚才从季越怀里摸出来的、还没来得及烧掉的穆氏亲笔信。
季越,看看这信。
孟舒绾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哄一个受惊的孩子,却透着彻骨的寒凉。
你母亲穆氏,在信里千叮万嘱让你务必拿到北境兵权,说这关乎二房的百年荣辱。
可你仔细瞧瞧,这信里可曾提过,若你三叔‘诈死’,你该如何全身而退?
季越涣散的目光在信纸上艰难地聚焦,他大口喘着气,幻觉中的毒蛇正缠绕着他的脖颈。
她只说事成之后你是季家的功臣。
孟舒绾的手指划过信末的一行小字,语调平稳得听不出一丝起伏,可这儿怎么还提了一句,说你那庶弟季诚近来读书长进,已能替家中分忧了?
若你在这雁门关有个三长两短,你猜,这份原本属于你的‘荣辱’,最后会落在谁头上?
这句话像是一柄重锤,精准地砸在了季越最脆弱的自私心上。
他在季府二房争斗多年,太清楚那位母亲的手段了。
穆氏需要的不是他这个儿子,而是一个能坐稳位置的傀儡。
如果他死了,能换来长房的彻底覆灭,穆氏绝不会眨一下眼。
我说……我说……季越趴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声音因为恐惧和麻痹而变得含糊不清,太后……太后不让他活……是因为……先帝……
孟舒绾和季舟漾对视一眼,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凝固。
当年先帝驾崩前,曾有一份遗诏未入卷宗。
季越猛地咳出一口白沫,眼神中透着绝望的清醒,穆家收买的那个老太监说,遗诏……没被烧掉。
那是关于……废立之事的真相。
只有季舟漾这一脉的长房嫡系才知道遗诏藏在季家祖宅的哪一处。
只要三叔活着,太后和皇位上的那位……就永远睡不安稳。
季舟漾的眼底瞬间掀起了一场风暴,那双总是藏着阴郁的眸子此刻满是戾气。
原来如此。
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秘密,他们竟能一路追杀他到这极北之地。
他深吸一口气,压住胸腔内翻涌的血腥气,冷笑一声:绾绾,看来咱们这位侄儿,命还真挺硬。
孟舒绾心领神会,她并没有停下来感慨,而是直接起身走到书案旁。
她铺开一张泛黄的信纸,提笔蘸墨。
作为曾经与季越定亲数年的未婚妻,她曾无数次临摹过他的字迹,甚至在那些无聊的闺中岁月里,她能以此为乐。
笔尖在纸上游走,很快,一封模仿季越口吻的密信跃然纸上。
信中宣称季舟漾已然伏诛,兵权初步掌控,但在搜查其遗物时,意外发现了有关‘那件东西’的线索,因兹事体大,需母亲派最信任的心腹老仆亲赴雁门关取走。
这封信,会成为穆氏和太后的催命符。
孟舒绾放下笔,轻轻吹干墨迹。
然而,还没等她将信封好,大帐的厚帘被一股蛮力掀开。
荣峥满身寒霜闯了进来,靴底带着泥水,脸色从未有过的铁青。
爷,出事了!
荣峥连行礼都顾不得,急促地说道,北狄那边根本没撤!
阿史那隼那个疯子,带着三千残部绕过了正门,正潜伏在侧翼的‘鹰嘴崖’,准备趁夜袭城!
季舟漾霍然起身,动作幅度太大牵动了伤口,让他忍不住闷哼一声。
更糟的是,城里季越带过来的那五百名京城亲卫,听说季越进了将军府还没出来,已经开始在校场聚集,说要咱们交出特使大人,否则便要强攻将军府!
荣峥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声音嘶哑。
内忧外患,这雁门关的火,终于烧到了眉毛。
孟舒绾收起那封信,将手按在了腰间的匕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