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如刀,打在雁门关青黑色的砖石上,发出尖利的长啸。
城门口,几千名守军面面相觑,目光在倒毙的赵四通和萧长风手中的玄铁令旗间来回游移。
那块令牌在暗淡的晨光下泛着幽冷的光,那是独属于京城禁军、见令如见君的威压。
季舟漾坐在避风的阴影里,肺腑间翻涌的血气被他生生咽下,只余下一声极轻、极冷的笑。
他看着那些士兵握着长枪的手在微微颤抖,看着恐惧像瘟疫一样在甲胄林立的军阵中蔓延。
“是禁军令牌……真的是京里来的!”
一名满脸胡茬、甲胄残破的将领猛地拨开人群冲了出来。
他死死盯着那令牌,又看向不远处那个靠在墙角、虽然面色惨白如纸,却生着一双如寒星般孤傲眸子的男人。
王副将的身躯剧烈震颤了一下。
作为这雁门关资历最老却被赵四通打压得最狠的人,他曾远赴京郊大营述职,在那里,他见过这双眼睛。
那是三年前,在万军阵前策马而过,仅凭只言片语便定下北伐大计的季三爷。
“末将王猛,参见三爷!”王猛“砰”地一声双膝跪地,额头重重磕在冻硬的泥土上,声音哽咽得变了调,“赵四通私通北狄,克扣军饷,这雁门关……早就不姓大雍了!求三爷给弟兄们一条生路!”
随着这一声高喊,原本摇摆不定的守军如割麦子般齐刷刷跪倒了一片。
甲胄撞击声响彻云霄,将那凄厉的风声都压了下去。
季舟漾慢慢撑着墙站了起来,每一寸骨头都仿佛在叫嚣着剧痛,但他站得很直。
他没有理会那些效忠的誓言,只是冷冷地扫了一眼那紧闭的城门。
“封城。”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戾气,“从此刻起,关内关外,断绝一切音讯。敢有私自出城者,视同通敌,就地格杀。”
他很清楚,赵四通虽死,但他在关内经营多年,亲信极多。
只有先切断信息的源头,这块地盘才真正算落到了他手里。
半个时辰后,将军府的正厅内。
炭火盆散发着硫磺味,这劣质的炭火熏得孟舒绾微微皱眉。
她正站在一张巨大的舆图前,指尖划过那上面标注的粮草路线,最后停在了一叠刚从赵四通书房搜出来的急递上。
“季越要来了。”孟舒绾转过头,将那封盖着朱红印记的文书递向季舟漾。
季舟漾正接过荣峥递来的温热茶水,闻言指尖微微一顿。
他接过文书,看着上面那熟悉而虚伪的辞藻——“督军特使”、“代天巡狩”。
“算算时日,他带的先头部队离关口不足三十里。”孟舒绾走到他身边,身上的粗布袄子还没来得及换下,眸子里却闪烁着某种冰冷的算计,“他大概是来给你‘收尸’的。宫里发了抚恤令,他作为你的‘孝顺’侄儿,接管你留下的北境兵权,名正言顺。”
季舟漾看着文书上“季越”那个名字,唇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三年前,季越在京城设局害他,若非他在生死关头留了后手,此刻恐怕早已成了乱坟岗的一具枯骨。
“收尸?”季舟漾低低咳嗽了两声,将那文书揉成一团,随手丢进了一旁的炭火盆里,“既然他这么急着尽孝,那咱们就得把这丧事办得风光些。”
孟舒绾心领神会,清冷的脸庞上浮现出一抹笑意:“王副将已经让人去准备了。这雁门关的白绸,管够。”
午后,北境的天空阴沉得像要滴出墨来。
季越坐在华贵的马车内,手里把玩着一枚上好的羊脂玉扳指,脸上是从容不迫的笑意。
车窗外,凄厉的哀乐声正从雁门关的方向断断续续飘来,那动静听着当真是凄惨极了。
“特使大人,看来咱们来得正是时候。”随从在车窗外低声谄媚道,“城头已经挂了白,想必那季舟漾已经咽气了。”
季越整了整身上的素色披风,露出一副悲恸欲绝的神色,甚至还用沾了姜汁的手帕抹了抹眼角。
马车缓缓驶入城门,映入眼帘的是满目的惨白。
街道两旁挂满了白幡,守城的士兵一个个腰扎白带,低头垂泪。
王猛快步迎了上来,眼眶通红,声音嘶哑:“特使大人……三爷他,他命苦啊!从北狄营里拼死冲出来,浑身是伤,偏偏又中了那丧心病狂的牵机毒,如今……如今只剩最后一口气了。”
“三叔!”季越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踉跄着跳下马车,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往将军府后院冲去。
他推开重重帷幔,一股浓烈的、混合着腐朽味道的草药味扑面而来。
宽大的石榻前,几层薄如蝉翼的素纱随风轻晃,勾勒出一个消瘦且动也不动的人影。
屋子里昏暗得很,只有几盏长明灯散发着豆大的火光。
“三叔,侄儿来迟了啊!”季越扑到榻前,哭得肝肠寸断。
他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却用眼角的余光死死盯着纱幔后的轮廓。
为了确认季舟漾是否真的到了弥留之际,他必须亲手试探。
他颤抖着伸出手,一点点探向那层轻纱。
他需要感觉到那微弱的、即将消失的呼吸,需要确认那具身体是否已经开始发冷。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对方鼻尖的那一刹那——
一只苍白、冰冷,却如同铁钳般有力的手,猛地从纱幔中探出,死死扣住了他的手腕。
季越的哭声戛然而止,整个人僵在原地,一股凉气从脊梁骨直冲天灵盖。
纱幔被另一只手慢条斯理地撩开。
季舟漾端坐在榻上,身上穿着墨色的暗纹长袍,墨发如瀑。
他那张病态而绝美的脸上,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季越。
“这么想确认我断没断气,侄儿真是有心了。”
季越如坠冰窖,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却发现自己的手腕仿佛被焊死了一般。
此时,一直低头站在榻边阴影里的“侍女”轻轻走上前。
她摘下遮面的轻纱,露出一张清冷而明艳的脸孔。
孟舒绾手中端着一只黑漆漆的药碗,碗里正冒着诡异的绿莹莹的热气,一股苦涩到令人作呕的味道瞬间弥漫了整间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