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卷明黄色的绢帛在昏暗的石窟里显得格外刺眼,像是一道刚结痂的伤口被生生撕开。
荣峥的手指扣进泥土里,声音抖得不成调子:“爷……是‘抚恤令’。宫里发了急递,说您在北境遭遇雪崩,尸骨无存,追封您为……忠毅侯。”
石窟里只剩下炭火爆裂的噼啪声。
活人未归,死讯先至。
这哪里是抚恤,分明是那坐在龙椅上的人,不想让季舟漾活着走出这片雪原。
一旦季舟漾露面,便是“欺君”,便是“诈死谋逆”。
季舟漾靠在粗糙的石壁上,那张因失血过多而惨白的脸上,并没有荣峥预想中的暴怒。
他微微仰起头,修长的脖颈上青筋若隐若现,嘴角竟还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弧度。
“忠毅侯……”他低低念了一遍,喉咙里发出两声闷笑,牵动了肺腑的伤势,引起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萧长风递过一方帕子,被他抬手挡开。
季舟漾那双幽深的眸子穿透了虚弱的皮囊,直直钉在萧长风脸上:“萧统领,既然我在他们眼里已经是个死人,那你敢不敢陪个死人疯一把?”
萧长风握刀的手紧了紧:“三爷何意?”
“回京只有死路一条。”季舟漾指尖轻轻敲击着石榻边缘,那节奏缓慢而沉重,像是某种战鼓的前奏,“与其回去引颈受戮,不如去雁门关,‘借’那两万守军用一用。”
“借兵?”萧长风瞳孔骤缩,“没有虎符,擅调边军视同谋反!”
“现在的雁门关守将赵都尉,是二房穆氏的远房表亲。想从他手里拿兵权,比你刚才在外面杀阿史那隼还难。”
一道清冷的女声插了进来。
孟舒绾端着一只还在冒热气的药碗走进光圈。
她没有看那一纸荒唐的圣旨,径直走到榻前,将药碗重重顿在季舟漾手边的石台上,发出一声脆响。
“喝了。”她言简意赅。
季舟漾看着那碗漆黑苦涩的汤药,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在孟舒绾毫无商量余地的注视下,还是端起碗一饮而尽。
孟舒绾接过空碗,顺手从袖袋里掏出一叠沾着烟灰与血迹的信函,扔在了那卷明黄圣旨旁边。
“这是在北狄大营粮草库里顺出来的。”她语气平淡,仿佛扔出的不是惊天证据,而是几张废纸,“我也觉得奇怪,北狄人的铁器怎么比大雍的还精良。直到看见这些账目——赵都尉每个月都要用两车‘粮损’换北狄的一车精铁,从中吃回扣。这是个生意人,不是个军人。”
季舟漾拿起那叠信函,指尖摩挲着粗糙的纸面,眼底的笑意渐渐染上了一层血腥气:“既然是生意人,那就好办了。”
两日后,雁门关外,流民营。
凛冽的寒风卷着沙砾,打在人脸上生疼。
这里聚集了数千因战乱而流离失所的百姓,破败的帐篷连成一片,空气中弥漫着酸腐的馊味和绝望的死气。
孟舒绾裹着一件满是补丁的粗布袄子,头发故意揉得凌乱枯黄,脸上抹了两道锅底灰。
她手里搀扶着的“病秧子”,正是季舟漾。
他此刻根本无需伪装,那副随时都要断气的惨白面容,还有走两步就要停下来喘息的虚弱劲儿,让他看起来就像个命不久矣的肺痨鬼。
“这地儿……咳咳……还真是藏污纳垢的好去处。”季舟漾将半个身子的重量压在孟舒绾肩上,声音虚浮,只有孟舒绾能感觉到他扣在她腰间的手指依然有力。
“少说话,省点力气。”孟舒绾低着头,将一块发硬的干粮塞进他手里,目光却警惕地扫视四周。
远处,几个身穿兵服的兵痞正挥舞着鞭子,驱赶着靠近城门的流民。
萧长风混在人群的另一头,他那身禁军统领的气势早已收敛干净,此时就像个因为吃不饱饭而暴躁的逃兵。
他故意撞翻了一个正在施粥的木桶,滚烫的米汤泼了一地。
“没活路了!官家不给饭吃,这是要饿死咱们吗!”
萧长风这一嗓子用了内力,在嘈杂的营地里炸开。
早已积压了无数怨气的流民瞬间被点燃,骚乱像瘟疫一样迅速蔓延,推搡、叫骂声此起彼伏。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城门大开。
一队全副武装的骑兵冲了出来,为首一人骑着高头大马,身穿锃亮的明光铠,满脸横肉,正是雁门关守将赵都尉。
“反了!都反了!”赵都尉勒住缰绳,看着眼前这群如蝼蚁般的暴民,眼中满是厌恶与杀意,“弓箭手准备!谁敢再进一步,格杀勿论!”
几十名弓箭手立刻拉满弓弦,锋利的箭头对准了手无寸铁的流民。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恐惧重新占据了上风。
就在赵都尉准备下令放箭立威之时,一个嘶哑却异常清晰的声音突兀地响了起来。
“大雍律例,边将私通敌国,倒卖军资,诛九族。”
赵都尉猛地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瘦小的“村妇”推开人群走了出来。
孟舒绾高举着那本账册,目光如炬,死死盯着马背上的赵都尉:“天启五年三月初六,雁门关南仓出粮三千石,换北狄精铁五百斤,经手人,赵四通!”
这具体的日期和数字,像是一道惊雷劈在赵都尉的天灵盖上。
他那一脸的横肉剧烈抖动了一下,下意识地想要看清那账册的真伪,心中的惊恐瞬间压过了理智:“住口!哪里来的疯婆子!给我射死她!把那东西抢过来!”
比起镇压暴民,掩盖通敌的罪证才是要命的大事。
他这过激的反应,等于是不打自招。
“我看谁敢!”
萧长风此时不再隐藏,从一堆枯柴下抽出那柄标志性的绣春刀,高举那块代表禁军统领身份的玄铁腰牌,厉声断喝:“禁军办事!赵四通通敌叛国,证据确凿,尔等还要助纣为虐吗!”
禁军统领的威压非同小可,那些原本准备放箭的士兵手一抖,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赵都尉眼见大势已去,
“什么禁军!那是冒充的!那是北狄的奸细!”他咆哮着拔出腰刀,猛地一夹马腹,竟是不顾一切地策马朝孟舒绾冲了过去,“老子先杀了你这贱妇!”
铁蹄铮铮,卷起漫天黄沙。
孟舒绾站在原地未动,她甚至没有闪躲,因为她感觉到了身后那个男人的气息变了。
一直低着头坐在墙角剧烈咳嗽的季舟漾,在那匹战马即将冲撞到孟舒绾身前的刹那,突然抬起了头。
那双眸子里哪还有半点病态的浑浊,只有令人胆寒的森冷。
他没有起身,只是那只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腕微微一抖。
一枚在刚才还要饭时顺手捡来的铜钱,被灌注了这具残破躯体里仅剩的内力,化作一道凄厉的寒芒,破空而去。
“噗——”
极其细微的声响,却盖过了战马的嘶鸣。
赵都尉狰狞的表情凝固在脸上,他甚至没看清是什么东西击中了他,只觉得喉咙一凉,紧接着温热的液体喷涌而出。
那是喉骨被瞬间击碎的声音。
铜钱穿喉而过,带着一蓬血雾钉在了后方的城墙上,入石三分。
赵都尉庞大的身躯从马背上栽了下来,重重砸在尘土里,抽搐了两下便没了动静。
那匹受惊的战马长嘶一声,前蹄扬起,正好停在孟舒绾身前三尺处。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整个流民营。
季舟漾用手帕捂着嘴,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指缝间渗出点点殷红,可他那双眼却越过人群,冷冷地扫向那些不知所措的守城士兵。
“赵四通已死。”
萧长风一脚踏在赵都尉的尸体上,长刀出鞘,寒光凛凛直指苍穹:“三军听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