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的风像被谁撕碎了的哨音,在岩壁缝隙里挤出凄厉的颤鸣。
孟舒绾只觉得两条腿沉重得像是灌了铅,每踏进没过小腿肚的深雪里,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
她的视线有些模糊,唯独鼻尖那一抹散不去的血腥气和淡淡的药香味,像是一根细线,牵引着她死死盯着前方那道晃动的黑影。
直到一双有力的手稳稳扶住了她的肩膀,紧接着,那股熟悉的、带着几分嫌弃的清苦药味扑面而来。
“还没死呢?没死就赶紧松手,这尊大佛再这么压下去,老夫这一身老骨头可就交代了。”
是沈炼的声音。
孟舒绾心口那根绷紧到极致的弦猛地一松,整个人晃了晃,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进了一处隐秘的石窟。
石窟内,火盆里的炭火烧得劈啪作响,驱散了几分钻心的寒意。
萧长风那张常年冷肃的脸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紧绷,他一言不发地接过荣峥背上的季舟漾,动作极轻地将人放在了石榻上。
“沈炼,救他。”孟舒绾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砂纸磨过地面。
她颤抖着手,从贴身的怀里摸出那株尚且带着体温的冰魄,递到沈炼面前。
沈炼原本正骂骂咧咧地剪开季舟漾那件几乎被黑血浸透的长袍,在看到那抹晶莹剔透的流光时,眼底的毒舌瞬间被一种近乎痴迷的狂热所取代。
“竟然……真让你这丫头给抢回来了。”他宝贝似的接过药,指尖轻触,嘶了一声,“好霸道的寒气,难为你揣了一路,心脉没被冻结真是命大。”
“废什么话,动手!”孟舒绾顾不得处理自己手肘和膝盖上的擦伤,强撑着蹲在石榻边。
季舟漾的情况比她预想的还要糟。
他紧闭的双眼微微凹陷,那张原本惊才绝艳的脸上,青紫色的血管如蛛网般从脖颈向上蔓延,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带出令人胆寒的咯血声。
“萧长风,去门口守着,没我的话,谁进来我就毒死谁。”沈炼收敛了神色,从怀里掏出一排细如牛毛的长针,在炉火上一掠而过。
“丫头,把手伸出来。”
孟舒绾微微一怔,目光落在沈炼拿出的那只玉碗上。
“他在那冰窟窿里待得太久,‘鬼见愁’已经入骨,但这还不是最要命的,最要命的是那十年前就埋下的‘牵机引’被这寒气生生勾了出来。冰魄药性太烈,他现在的底子承不住。你上次服过我给的‘辟毒丹’,药力还残留在血脉里,能中和这莲的戾气。”
沈炼一边说着,一边利落地在孟舒绾的手腕上划出一道红痕。
冰凉的刀锋划过皮肤,孟舒绾甚至没感觉到疼,只看到殷红的血滴进盛着莲碎片的玉碗里。
“够吗?”她问。
“够了,再放你就该陪他一起下黄泉了。”沈炼将那碗混了血的药汁强行灌入季舟漾口中,随即双手如电,数十根长针封住了季舟漾周身大穴。
石室内的温度迅速升高,药香与血腥气交织成一种怪异的甜腻。
季舟漾的身体开始剧烈痉挛,那是经脉重塑的剧痛。
孟舒绾跪在榻边,死死抓着他的手,感觉到他的骨节在自己掌心里咯咯作响。
他的汗水混合着逼出的毒血,将石榻浸湿了一大片。
沈炼额头的汗珠滴进了眼睛里,他顾不得擦,死死盯着季舟漾后颈处。
“出来了!”
随着一声低喝,沈炼手中的镊子猛地一拔。
一根约莫三寸长、细若发丝的黑色长针被硬生生扯了出来,针尖还在微微颤动,透着股令人作呕的乌光。
就在这根针离体的刹那,季舟漾像是断了线的木偶一般,重重跌回石榻,呼吸虽然微弱,却终于平稳了下来。
沈炼整个人虚脱般瘫坐在地,随手将那根黑针掷入旁边的水盆。
“当——”
清脆的撞击声让一直守在阴影里的萧长风猛地冲了过来。
他死死盯着盆底那根黑针,原本冷峻的面容瞬间褪去了所有血色,整个人僵在原地,甚至连手中的长刀掉在地上发出“哐当”巨响都浑然不觉。
“‘锁魂针’……”萧长风的声音颤抖得不像话,他死死盯着那枚针尾处一个极小的刻痕。
那是大梁皇室暗卫独有的标记。
“萧统领,这东西你应该比老夫更清楚吧?”沈炼自嘲地笑了一声,“能让‘牵机引’潜伏十年不发,非得用这阴损玩意儿压着心脉不可。在大梁,能动用这种手段的,除了宫里那位太后身边的人,还能有谁?”
孟舒绾心头猛地一震。
她看向躺在榻上、面色如纸的季舟漾。
她一直以为这毒是北狄人的手笔,却从未想过,真正想要他命的人,竟然在那座辉煌的大梁皇城里。
萧长风闭上眼,皇帝临行前那道密旨里隐晦的字眼——“若不可控,则杀之”,此刻像是一个个带血的耳光,抽在他的脸上。
他堂堂禁军统领,自诩忠君爱国,到头来竟只是皇家用来掩盖丑闻、灭口功臣的一条恶犬。
“噗通”一声。
萧长风对着石榻,对着那个他奉命监视、甚至随时准备斩杀的男人,重重跪了下去。
“末将……知罪。”他转过头,看向孟舒绾,眼底那抹属于官僚的顾虑已经彻底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绝,“此时回京,朝廷绝不会给三爷活路。既如此,这命,末将不要了!从今日起,末将愿追随三爷,哪怕反了这天,也要向那龙椅上的人讨个公道!”
石室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晨曦微弱的冷光顺着石缝漏了进来,刚好洒在季舟漾逐渐回温的手指上。
孟舒绾趴在床沿,困顿与疲惫排山倒海般袭来,她感觉到那只一直被她握着的手轻轻回勾了一下,指尖带着极其微弱的力量,拂过了她的脸颊。
她勉强睁开眼,撞进了一双深邃如渊的眸子里。
季舟漾醒了。
他的眼神不再是往日那种如冰湖般的死寂,在那层破碎的寒冰之下,正有一簇幽冷的野心在疯狂跳动,像是蛰伏多年的凶兽终于露出了獠牙。
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萧长风,又看向窗外那轮喷薄欲出的红日,声音低不可闻,却带着令人胆寒的肃杀:
“既然他们怕我反,那我便如他们所愿。”
“这北境的天,是该换个颜色了。”
话音刚落,紧闭的石门外传来了急促而沉重的靴声,萧长风猛地起身,按住了刀柄。
荣峥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怀里死死抱着一卷明黄色的绢帛,脸色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