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如赤龙般席卷了北狄大营的夜空,粮草燃烧发出的噼啪爆响声中,夹杂着无数惊马的嘶鸣与士兵的惨叫。
那是传说中的“营啸”,恐惧像瘟疫一样在拥挤的帐篷间炸开,让这座坚不可摧的王庭瞬间沦为自相残杀的修罗场。
季舟漾伏在马背上,身下的战马早已是强弩之末。
这匹从乱军中夺来的畜生身上插着三支羽箭,每一次蹄铁叩击地面,都在雪地上甩出一串粘稠的血沫。
呼哧——呼哧——
战马粗重的喘息声像拉破的风箱,在冲进一片枯树林边缘的瞬间,前蹄猛地一软,发出一声悲鸣,连人带马重重栽倒在齐膝深的积雪中。
巨大的惯性将两人甩出去丈许远。
落地的一刹那,季舟漾本能地在空中侧过身,用自己那个还算完好的右肩着地,将孟舒绾死死护在怀里。
沉闷的撞击声让他的脸色瞬间煞白,连哼都没哼一声,只是眉头死死锁紧。
“季舟漾!”
孟舒绾顾不得手肘被硬雪擦掉的一层皮,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去扶他。
男人的身体滚烫得吓人,可那露在衣领外的皮肤却泛着一股死灰般的青色。
他撑着地面想要起身,胸口却猛地一阵剧烈起伏,紧接着,“哇”的一声,一口黑血喷洒而出,瞬间将身下的白雪染得触目惊心。
那血里没有丝毫腥气,反倒透着股诡异的甜腻香气。
牵机引,发作了。
季舟漾的身躯因极度的痛楚而无法控制地痉挛,那双平日里深邃如渊的眼眸此刻涣散失焦。
他死死咬着牙关,额角的青筋暴起如同蜿蜒的蚯蚓,那是他在用仅存的意志对抗这噬骨的剧毒。
哒哒哒——
身后,沉闷而密集的马蹄声正穿透风雪,急速逼近。
阿史那隼到底是个狠角色。
粮草营的大火虽然引发了骚乱,但他竟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斩杀数名哗变的百夫长,强行压住了局面,带着最精锐的亲卫死咬着他们的踪迹追了上来。
“不能停……起来……”孟舒绾眼眶通红,这冰天雪地里,停下就是个死。
她拼尽全力将季舟漾的一条胳膊架在肩上,硬是拖着比她沉重得多的男人,踉跄着挪到了一处背风的土坡后面。
寒风呼啸,像是在给这对亡命人奏响最后的丧钟。
孟舒绾颤抖着手,从袖袋贴身的夹层里掏出那枚仅存的冰魄花蕊。
那花蕊晶莹剔透,即便离开了锦盒,依然散发着凛冽的寒气。
“吃了它……先压住毒……”她的声音带着哭腔,要把花蕊往季舟漾嘴里塞。
一只冰冷的大手却在半空中死死攥住了她的手腕。
季舟漾的视线已经模糊不清,但他还是凭着本能摇了摇头。
他的手指用力到指节泛白,哪怕在神志不清时,他依然记得沈炼千叮万嘱的禁忌。
这东西是极寒之物,若无辅药中和,生吞下去,那股霸道的寒气会瞬间冻碎人的五脏六腑。
他是想要命,不是想死得更快。
“不……不可……”他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破碎的字音,“找……沈炼……”
孟舒绾的手僵在半空,眼泪终于忍不住砸了下来。
就在这绝望如潮水般涌来的时刻,枯树林深处的黑暗中,突然传来三声短促而凄厉的鸟鸣。
那是夜枭的叫声,但在这种大雪封山的极寒天气里,绝不会有夜枭出没。
孟舒绾浑身一震,立刻摸出季舟漾腰间那枚染血的令哨,含在嘴里,依照特定的节奏吹响了两长一短的回应。
哨声刚落,不远处的雪窝子里,几团原本与雪地融为一体的“积雪”突然动了。
荣峥带着几名死士如幽灵般钻了出来。
此时的荣峥早已没了往日大管事的体面,左臂软绵绵地垂着,显然已经断了,脸上横亘着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皮肉翻卷,看起来狰狞可怖。
原本二十人的精锐小队,如今稀稀拉拉站在那里的,竟不足十人。
“三爷!”
荣峥一眼瞧见靠在土坡上人事不省的季舟漾,双眼瞬间赤红。
他几步冲上前,单膝跪地就要去背人,“夫人,追兵就在林子外头,属下背着爷,咱们分头跑!”
“跑不掉的。”
孟舒绾一把按住荣峥满是血污的肩膀,目光越过枯树林,死死盯着那片即将被火把照亮的黑暗。
这里是平原,两条腿的人哪怕跑断气,也跑不过四条腿的北狄战马。
更何况季舟漾现在的状态,经不起颠簸。
她的视线落在枯树林边缘那条早已封冻的河流上。
河面宽阔,因为连日大雪,上面覆盖着厚厚的冰层。
而在河流的上游,隐约可见几处冰面颜色较深,那是底下水流湍急、冰层最薄弱的区域。
一个疯狂而狠戾的念头在她脑海中炸开。
“把剩下的火油都拿出来,”孟舒绾的声音冷得像这漫天的风雪,“还有沈炼给你们配的那种遇水即溶的‘软筋散’,有多少拿多少。”
荣峥一愣,随即顺着她的视线看向那条冰河,
“既然他们想要咱们的命,那就送他们去冰河里洗个澡。”孟舒绾一把扯下裙摆的一角,迅速裹紧手上的伤口,“荣峥,带人去冰面裂缝处埋油,动作要快!”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阿史那隼的怒吼声便震碎了枯树林的宁静。
数百骑精锐如黑色洪流般冲破树林,直逼河岸。
借着火把的微光,阿史那隼一眼就看到百步开外的冰河对岸,几个人影正拖着一个生死不知的男人,艰难地向远处的山谷挪动。
那个背影,化成灰他也认得,正是毁了他登基大典的季舟漾!
“在那!给我追!”
阿史那隼此时已被愤怒冲昏了头脑,眼见仇人就在眼前且行动迟缓,哪里还会多想。
他一挥马鞭,胯下神驹长嘶一声,第一个冲上了结冰的河面。
身后的数百骑兵紧随其后,沉重的马蹄声踏在冰面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
近了。
五十步。三十步。
就在阿史那隼即将冲过河心,脸上的狞笑几乎要在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绽开时——
一直在前方逃窜的孟舒绾突然停下了脚步。
她猛地转过身,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从死士手中接过来的劲弩。
那不是射向人的箭。
箭簇上裹着浸透了油脂的布条,正燃烧着幽蓝色的火焰。
阿史那隼心头猛地一跳,一股从未有过的危机感让他下意识地勒紧缰绳:“停——!”
迟了。
崩——!
弓弦震颤。
那支带着火光的弩箭如流星般划破夜空,并非射向任何一名骑兵,而是精准地扎进了河心那处看似平整、实则早已布满裂纹的冰面之上。
那里,埋着荣峥等人拼死省下的最后三罐火油。
轰——!!!
剧烈的爆炸声瞬间盖过了风雪的呼啸。
火油在冰面下炸开,原本就脆弱不堪的冰层瞬间分崩离析,巨大的裂痕如蛛网般向四周疯狂蔓延。
前冲的骑兵根本来不及刹车,随着咔嚓咔嚓的碎裂声,连人带马惨叫着坠入刺骨的冰河之中。
冰水刺骨,但这并非最致命的。
那些落水的北狄士兵刚要在水中挣扎求生,却惊恐地发现四肢百骸正如灌了铅一般迅速麻痹,连呼救的声音都被冻结在喉咙里。
那是沈炼特制的软筋散,遇水化开,无色无味,却能在几息之间让人失去所有力气。
冰冷的河水瞬间吞噬了数百条性命,原本喧嚣的追杀场面,竟在这一刻变得诡异般死寂,只剩下破碎的冰块在黑色的水面上沉浮。
“走!”
孟舒绾没有回头看一眼身后的修罗场,她知道这也只是拖延一时,阿史那隼命大没死在水里,后续的大军很快就会包抄过来。
荣峥背起昏迷的季舟漾,一行人趁着夜色掩护,跌跌撞撞地扎进了前方那片地形更为复杂的山谷。
那里,是通往大雍边境唯一的生路,也是沈炼和萧长风早已约定好的接应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