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冰冷彻骨的手并没有将锦盒护在心口,反而在阿史那隼惊愕的瞳孔中被高高扬起。
孟舒绾的手腕在空中划过一道决绝的弧线,紧接着,那只装着所谓“王权天命”的锦盒,被她狠狠砸进了祭坛中央熊熊燃烧的铜鼎火盆之中!
并没有预想中琉璃碎裂的脆响,反倒是一声沉闷的滋啦声。
那株晶莹剔透的花朵在触碰到烈焰的瞬间,并未枯萎成灰,而是猛地腾起一股妖异的幽蓝色烟雾。
这烟雾极沉,仿佛有生命一般贴着地面迅速蔓延,空气中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瞬间被一种极度甜腻、甚至带着几分腐烂气息的异香所掩盖。
阿史那隼眼底的贪婪瞬间凝固,继而炸裂成滔天的狂怒。
他眼睁睁看着那代表着他坐稳汗位的神药在火中化为乌有,那张粗犷的面皮因极致的愤怒而剧烈抽搐,喉咙里发出野兽濒死般的咆哮。
而在那蓝烟缭绕的迷离光影后,孟舒绾的嘴角却极为隐晦地勾起了一抹冷笑。
左手袖袋深处,那抹真正的极寒凉意正贴着她的脉搏——方才开盒的一瞬,她早已借着宽大祭司袍袖的遮掩,按动了锦盒底部的暗格。
这机关还是当年外祖教她辨识古董时学来的手艺,没想到今日竟用来在这群人的眼皮子底下偷天换日。
那株真正的冰魄花蕊,此刻正安稳地躺在她贴身的暗袋里,而被烧毁的,不过是外面那层以此地特产的“幻蓝草”浸泡过的冰蜡壳子罢了。
就在这满殿死寂、众人皆被那诡异蓝烟慑住心神的刹那,一道黑影如苍鹰搏兔般暴起。
季舟漾根本无需孟舒绾多言半字。
两人之间那股在生死边缘磨砺出的默契,比任何言语都要迅疾。
长剑在蓝烟中划出一道凄厉的寒芒,两名正欲冲上祭坛查看的萨满甚至连惨叫都未及发出,喉管便已喷出血雾,仰面栽倒进火盆,激起更多的火星与烟尘。
下一瞬,孟舒绾只觉腰间一紧,那条坚硬如铁的手臂已将她死死揽入怀中。
男人的胸膛剧烈起伏,那是极度透支体力的征兆,但他身上的血气与冷冽的杀意却给了她此刻唯一的安全感。
抱紧。
低沉沙哑的两个字贴着耳廓炸响。
季舟漾根本不恋战,足尖重重踏在狰狞的神像肩头,借着那一蹬之力,整个人带着孟舒绾如离弦之箭,直冲头顶那扇透着微弱天光的穹顶气窗。
放箭!给我射死他们!把他剁成肉泥!
阿史那隼终于从那阵异香的致幻感中挣脱出来,看着那一对即将逃出生天的身影,他在祭坛下疯狂地挥舞着弯刀,双目赤红如鬼。
四周的北狄精锐如梦初醒,纷纷张弓搭箭。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直瘫软在地的慕容嫣突然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尖叫。
她双手死死捂住胸口,整个人痛苦地蜷缩在地上,口中却高声嘶吼着北狄古语。
神罚……这是长生天的神罚!
大汗,不可妄动刀兵!
神像染血,王庭必亡啊!
这一嗓子,恰好卡在那些蓝烟触碰到神像面部的瞬间。
也不知是巧合还是慕容嫣早有算计,那原本漆黑的神像在蓝烟熏染下竟显出几分诡异的青紫之色,活像是在震怒。
那些本就对阿史那隼弑父篡位心存疑虑的老贵族们,骨子里对长生天的敬畏瞬间压倒了军令。
几名长老几乎是下意识地扑上去,按住了身旁卫兵即将扣下的弓弦,场面瞬间乱作一团。
这一瞬间的混乱,便是生与死的界限。
砰的一声脆响,腐朽的气窗木框被季舟漾一肩撞碎。
凛冽的寒风夹杂着雪沫子,如刀割般扑面而来。
两人身形一轻,已从神庙顶端翻滚而出,重重落在积雪覆盖的屋脊之上。
然而,还没等这口气喘匀,下方密密麻麻的火把便如蚁群般亮起。
神庙外,早已被铁桶般的北狄近卫军围得水泄不通。
噗——
落地站稳的瞬间,季舟漾身形猛地一晃,一口黑血再也压制不住,喷洒在洁白的雪地上,触目惊心。
他那张常年冷峻的脸此刻白得近乎透明,唯有那双眼依旧亮得吓人。
强行催动内力压制体内剧毒,早已耗尽了他最后的元气。
孟舒绾只觉得心脏被那口黑血烫得一缩,她反手摸向腰间的皮囊,指尖触碰到一颗拳头大小的黑铁球——那是沈炼临行前塞给她的“霹雳弹”,说是研制失败的次品,杀伤力不大,但动静能吓死人。
抓紧我!
她低喝一声,没有半点犹豫,拔掉引线,在那黑铁球冒出白烟的瞬间,用尽全力将其掷向了下方马蹄声最密集的包围圈。
轰——!
巨大的爆炸声在雪夜中轰然炸响,火光并不大,但随之而来的却是一股刺鼻的硫磺浓烟和尖锐的啸叫声。
并非战马被炸死,而是这种从未听闻的巨响彻底惊了这群草原畜生。
原本整齐的骑兵方阵瞬间大乱,受惊的战马嘶鸣着人立而起,将背上的骑兵狠狠甩落,互相踩踏。
趁着这稍纵即逝的缺口,季舟漾强提一口气,带着孟舒绾飞身掠下屋脊,在此起彼伏的惨叫声中夺了一匹无主的战马。
他翻身上马,本能地勒转马头想要向外围突围。
不!不能往外冲!
孟舒绾一把按住他握着缰绳的手,那一刻,她眼底的疯狂竟比身后的火光还要炽热。
她那被寒风吹得通红的脸颊紧贴着季舟漾的后背,声音在呼啸的风雪中虽然破碎,却透着一股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绝。
这外面全是口袋阵,冲出去就是死路一条!
往回跑!
去北面的粮草大营!
季舟漾瞳孔微缩,瞬间便明白了她的意图。
慕容嫣那神神叨叨的戏码撑不了多久,一旦阿史那隼回过神来,这几万大军能把这片雪原翻个底朝天。
想要在这绝境里活下去,唯一的办法就是把这潭水搅得更浑,浑到阿史那隼不得不为了保住老巢而放弃追杀。
既然要乱,那就让这把火,烧到这群人痛彻心扉!
去粮草营!
季舟漾不再迟疑,猛地一夹马腹。
那匹受惊的战马发出一声长嘶,载着这两个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的疯子,竟调转马头,逆着所有逃窜的人流,如同一把尖刀,狠狠扎向了北狄大营腹地那片防守最为薄弱、却也最为致命的粮草囤积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