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盏摇曳的烛火,终于在漫长的对视中烧到了尽头,啪的一声爆出个灯花。
当孟舒绾再次踏出营帐时,身上那件带血的羊皮袄已经被剥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件繁复至极的祭司长袍。
纯白的底色上绣着暗红色的图腾,像是雪地里拖行出的血痕,沉甸甸地压在肩头。
这是慕容嫣给出的“生路”,也是一场拿命去赌的豪局。
长生天神庙坐落在北狄王庭的最北端,由巨大的黑石堆砌而成,夜风穿过那些粗糙的石缝,发出如鬼哭般的呜咽。
阿史那隼显然已经急红了眼。
为了所谓的“天命”,他甚至没去深究为何一个汉人医女会突然变成慕容嫣口中那位“命格至阴至纯、能通神明”的贵女。
对于一个急于篡位的野心家来说,只要能拿到象征王权的冰魄,哪怕祭坛上摆的是头猪,他也会毫不犹豫地磕头。
神庙内,在此起彼伏的萨满鼓声中,空气浑浊得令人作呕。
这里混合着酥油、陈旧的血腥气,还有那股从北狄贵族身上散发出的、令人窒息的汗膻味。
孟舒绾被粗暴地推上了黑石祭坛。
手腕被牛皮绳勒得生疼,身后就是那尊面目狰狞的长生天神像。
她努力挺直脊背,眼皮微垂,强迫自己不去看不远处那个眼神贪婪如饿狼的阿史那隼,也不去想若是赌输了会有什么下场。
“吉时已到!献祭!”
一名脸上涂满油彩的老萨满尖叫着,手中的骨铃剧烈摇晃。
阿史那隼大步上前,手里提着一把弯刀,刀刃在火光下泛着幽蓝的寒光。
他死死盯着祭坛中央那个早已被打开的锦盒——里面静静躺着一株通体晶莹、散发着奇异寒气的莲。
那是季舟漾的命。
孟舒绾的指尖在宽大的袖袍里微微蜷缩,触碰到了那个冰凉的小纸包。
那是沈炼临行前塞给她的“保命玩意儿”,说是能吓退野兽,没想到今日要用来吓唬这群披着人皮的野兽。
她深吸一口气,突然睁开眼,目光凌厉地扫过台下众人,口中开始高声念诵起一串晦涩难懂的音节。
那其实根本不是什么古咒,而是沈炼那本毒经里记载的几种剧毒草药的古称,被她胡乱拼凑在一起,语调却因极度的紧张而显得格外凄厉高亢。
“……牵机断肠,鬼火引路!”
随着最后一声厉喝,她猛地挥动衣袖,指尖那一点磷粉顺着风势,精准地撒向了祭坛两侧最为旺盛的长明灯。
轰——!
原本昏黄的火焰在触碰到粉末的瞬间,骤然炸开,变成了诡异森森的幽绿色!
绿色的火光瞬间吞噬了祭坛,将神像的脸映照得如同活过来的恶鬼。
“长生天震怒!”孟舒绾借机凄厉大喊,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篡位者无道,必遭天谴!”
这一手“神迹”实在太过骇人。
底下那群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北狄贵族瞬间炸了锅,几个胆小的甚至直接跪趴在地上,朝着绿火疯狂磕头。
就连那老萨满也被吓得骨铃脱手,哆哆嗦嗦地往后退。
阿史那隼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退了半步,握刀的手一抖,那股原本坚不可摧的杀意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惊疑不定地看着绿火中那个宛如神女降世的女子,又看了看头顶那尊仿佛在俯视他的神像,喉结剧烈滚动。
就在这人心惶惶、场面即将失控的当口。
砰——!!
一声巨响,神庙那扇厚重的包铜木门,竟被人硬生生从外面撞开!
寒风裹挟着风雪狂卷而入,瞬间吹得殿内烛火狂乱摇摆。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回头望去。
只见一匹战马嘶鸣着冲破风雪,马蹄踏碎了地上的供品,直直闯入大殿。
马背上的男人一身黑衣早已被鲜血浸透,原本束发的玉冠不知去向,凌乱的黑发被血污黏在脸侧。
他的脸色惨白得像个死人,唯独那双眼睛,红得仿佛要滴出血来。
季舟漾。
他手里提着那柄标志性的长剑,剑尖还在不停地往下滴着粘稠的血。
在他身后,荣峥和十几名暗卫浑身浴血,如同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硬生生在这千军万马的敌营中撕开了一条口子。
“阿史那隼。”
季舟漾的声音并不大,却在这嘈杂的大殿里清晰可闻。
那声音沙哑、森寒,带着一股将被压抑了十年的疯魔彻底释放的决绝。
他的目光穿过层层人群,死死钉在祭坛上那个身影上,根本没看周围那无数把指向他的弯刀。
“动她一下,我屠你满门!”
这哪里是来救人的,分明是来索命的。
孟舒绾看着那个摇摇欲坠却依然挺直如松的身影,眼眶一热,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
这个疯子,他真的不要命了。
阿史那隼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看着季舟漾那副强弩之末的样子,原本的恐惧瞬间转化为了被羞辱后的暴怒。
“季舟漾!你竟然还敢送上门来!”阿史那隼狞笑一声,脸上的肌肉因为极度的兴奋而扭曲,“好!既然你要做这对亡命鸳鸯,本王就成全你!”
他猛地转身,不再管什么天谴不天谴,举起手中的弯刀,朝着被绑在祭坛柱子上的孟舒绾狠狠劈下!
他要当着季舟漾的面,把他最在意的东西毁得干干净净!
“不要——!”季舟漾目眦欲裂,想要策马冲过去,却被蜂拥而上的北狄亲卫死死拦住。
刀风凛冽,直逼面门。
孟舒绾甚至能看清刀刃上那个细小的缺口,她下意识地想要闭眼,却强撑着不肯露怯。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谁也没注意到的角落里,一直端坐在贵宾席上的慕容嫣突然动了。
她素手一扬,手中那只沉甸甸的金樽酒杯带着风声飞出,在空中划过一道金色的残影。
一声脆响。
酒杯精准地砸在了阿史那隼的手腕麻筋上。
虽然力道不大,却足以让他这必杀的一刀偏离了寸许。
原本砍向孟舒绾脖颈的刀锋,擦着她的耳畔落下,狠狠斩断了束缚她上半身的粗麻绳索!
绳索断裂的崩响声在耳边炸开。
孟舒绾只觉得身上一松,那股勒进皮肉的束缚感瞬间消失。
她没有尖叫,也没有像寻常女子那样软倒在地或是哭喊着奔向季舟漾。
在所有人都还没反应过来的那个电光石火的瞬间,她做出了一个令全场都意想不到的举动。
她猛地转身,整个人像一只敏捷的狸猫,扑向了祭坛中央那个早已被打开的锦盒。
五指收紧,冰冷的触感瞬间传遍全身。
那是冰魄!
孟舒绾一把将那株晶莹剔透的莲抓在手中,还未来得及回身,背后那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已再度逼近,阿史那隼那暴怒的吼声几乎就在耳边炸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