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木筏太轻了,几根被水泡得发软的朽木草草捆扎在一起,在汹涌的暗河中起伏不定,像是一片随时会被吞没的枯叶。
四个人。
哪怕不算上昏迷不醒的季舟漾,单是萧长风那身沉重的甲胄,加上荣峥这般壮硕的体格,这木筏吃水就要过半。
若是再加上她……
“咔哒。”
一声脆响从身后的矿道入口处传来。
那是碎石滚落的声音,紧接着是更加密集的挖掘声和北狄语的呼喝。
阿史那隼的人正在清理堵在洞口的乱石,那点儿障碍顶多再撑半盏茶的时间。
毒烟正顺着缝隙往里渗,死亡的味道越来越浓。
孟舒绾的目光落在角落里那具早已冰凉的女尸身上。
那是之前混战中牺牲的一名季家死士,身形与她有七分相似。
一个疯狂而冷静的计划瞬间在脑海中成型。
她没有丝毫犹豫,三两下解下自己那件绣着云纹的外袍,动作利落地罩在那具女尸身上,又将尸体的脸转向阴暗的石壁内侧,伪装成重伤垂死的模样。
做完这一切,她直起身,手指因用力过度而有些发白,声音却出奇的平稳:“荣峥,把你家主子绑在木筏上。萧统领,你熟悉水文,这暗河通往鹰嘴崖的水路,由你掌舵。”
荣峥正在给季舟漾喂药的手猛地一顿,他虽然憨直,却不傻。
这木筏根本载不下四个人,孟舒绾这是要——
“我不走!”荣峥豁然起身,像是一头被激怒的公牛,眼睛通红,“若是把您扔在这儿,三爷醒来会杀了我的!要留也是我留,我是个粗人,皮糙肉厚……”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在空旷的矿洞中炸响,截断了荣峥未尽的话语。
孟舒绾的手掌震得发麻,她没有退缩,反而上前一步,仰头死死盯着荣峥那双含泪的眼睛。
此刻的她,不再是那个温婉的闺秀,而像是这绝境中唯一清醒的统帅。
“你留下能做什么?扮成我引开阿史那隼吗?”她厉声反问,指着地上的季舟漾,“只有他活着,季家军这杆旗才不会倒!你若真忠心,就给我把他完完整整地带出去!若是他少了一根头发,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荣峥被这一巴掌打蒙了,捂着脸,嘴唇颤抖着,最终所有的不甘都化作喉间一声痛苦的呜咽。
他噗通一声跪下,对着孟舒绾重重磕了个头,起身后再不敢看她,红着眼将季舟漾背起,用牛皮绳死死固定在木筏中央。
萧长风神色复杂地看了孟舒绾一眼。
他是个聪明人,这种时候,必须有人牺牲。
他拱了拱手,那是武人对强者的敬意:“孟姑娘,保重。”
木筏被推入水中,激起一阵浑浊的浪花。
孟舒绾站在岸边的淤泥里,看着那个载着她全部希望的小黑点迅速被黑暗吞噬,直至完全消失在暗河的拐角处。
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转身的那一刻,眼中的柔情尽数敛去,只剩下孤注一掷的决绝。
她将剩余的十几支火把全部点燃,插在矿道的各个角落,将这里照得如同白昼。
随后,她故意解下腰间那枚代表季家主母身份的玉佩,扔在通风口显眼的碎石堆上。
“喊!”她对着仅剩的两名伤残死士下令,“做出我们要从通风口突围的声势,声音越大越好!”
嘶吼声伴着火光在矿道内回荡。
不出所料,原本还在清理正门的北狄军队立刻被这边的动静吸引。
杂乱的脚步声如同蚁群过境,迅速包围了通风口所在的方位。
“轰——!”
一声巨响,通风口的伪装被暴力破开。
阿史那隼一马当先冲了进来,那一身银甲在火光下泛着森冷的寒意。
他一眼就看见了角落里那个穿着云纹外袍、背对他“奄奄一息”的身影。
“孟舒绾!”
被戏耍的愤怒让这位北狄王子的面容有些扭曲。
他大步上前,弯刀带着破风声狠狠斩下。
刀锋入肉,却并没有预想中鲜血喷溅的快感,只有沉闷的钝响。
阿史那隼一脚踢翻尸体,看清那张陌生的死人脸孔时,那双狼一样的眼睛瞬间充血,暴怒的咆哮声震得顶上的碎石簌簌落下:“混账!给我搜!她跑不远!”
“不必搜了。”
一道清冷的声音,穿透了风雪与嘈杂,从头顶遥遥传来。
阿史那隼猛地抬头。
只见矿洞上方的一处断崖边,孟舒绾迎风而立。
她身上只剩下一件单薄的中衣,被猎猎寒风吹得紧贴在身上,显出几分销瘦,可她站在那儿,脊背挺得比手中的半块青铜虎符还要直。
那是从季舟漾身上取下的半块虎符,在晦暗的天色下闪烁着幽光。
“阿史那隼,你费尽心机布下这天罗地网,不就是为了这个吗?”孟舒绾居高临下地看着下面密密麻麻的北狄骑兵,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阿史那隼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死死盯着那块虎符,勒马就要往崖上冲:“把她给我射下来!要活的!”
“谁敢动?”孟舒绾向后退了半步,脚后跟已经悬空。
身后,是北境著名的“鬼雾林”。
万丈深渊下云雾翻涌,那是连飞鸟都不敢横渡的死地,传说入者十死无生。
“想要虎符?有本事就自己来拿!”
孟舒绾的声音在山谷间回荡,带着一种令人心惊的痛快。
她最后看了一眼暗河远去的方向——那里,应该已经安全了吧。
没有丝毫犹豫,在数千北狄军惊愕的目光中,她像是一只断了线的风筝,仰面坠入那片深不见底的云海。
“疯子……这个疯女人!”阿史那隼冲到崖边,只抓住了风中残留的一丝衣角。
他看着那道身影瞬间被翻涌的浓雾吞没,一股从未有过的寒意顺着脊梁骨爬了上来。
风声在耳边凄厉地尖啸,失重感瞬间攫取了心脏。
急速下坠中,孟舒绾紧紧闭上了眼睛,等待着粉身碎骨的剧痛。
然而就在身体穿过第一层浓雾的瞬间,下方那原本虚无的深渊里,似乎有一片盘根错节的黑影正悄然伸展出来……